无邪探出头,整个人像一只被惊动的兔子,脖颈试探着探出半寸,触及外界微凉的空气,又警惕地快速缩回,反复数次,才敢慢慢放宽动作。
眼睛在黑暗中瞪得溜圆,瞳孔里映着一片漫开的柔和荧光暖光。朦胧氤氲,层层叠叠铺展在视野尽头。
再看多少遍都无法适应,无邪拧眉,差点怀疑自己不是在墓里。
此刻的无邪就像是在无边黄沙里跋涉数日、濒临绝境的旅人,骤然撞见一片鲜活绿洲。
心底翻涌着极致的恍惚,既不敢相信眼前的生机是真,又无法说服自己这是幻境虚妄。
他不敢开灯,指尖早早按灭了手电。
这条幽狱迷径步步杀机,可走出通道的瞬间,周遭的压抑死寂尽数消散。
整片隐秘药圃自成一方天地,根本无需人造光源。
遍地丛生的荧光苔藓、剔透发光的草叶、缀着柔光的奇花,层层叠叠晕开温润光晕,将偌大药圃笼在一片琥珀封存般的温柔暮色里。
光线不算炽烈,不足以照清草木纹理的细枝末节,却足够让他看清光影之中,那些错落伫立、移动的庞大异兽轮廓。
无邪贴着冰凉的石壁缓步挪动,后背死死贴合墙体,侧身敛尽所有存在感。
脚尖轻点地面,确认石面稳固无机关陷阱,才缓缓压下脚掌、转移重心,每一步都轻得近乎无声。
姿态拘谨又谨慎,像顺着墙根潜行的生灵,生怕踏入空旷地带,暴露在未知的视线之中。
视野一点点铺开,药圃的全貌缓缓映入眼帘。
他最先望见那块突兀的青石,三尾狐端正蹲踞其上。
一身火红皮毛在荧光里泛着暖光,三条蓬松长尾慵懒垂落,轻轻左右摇曳。
黑琉璃般的圆瞳牢牢锁着通道入口,精准定格在他藏身的位置,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狡黠弧度,神态鲜活又灵动,分明带着几分早早等候、坐等他狼狈现身的戏谑。
无邪眼角狠狠抽了抽,压下心底又气又无奈的情绪,刻意移开目光,懒得理会这只捉弄自己一路的捣蛋狐狸。
视线下移,药圃边缘的青草丛间,蛰伏着一头赤鳞玄凤蜥。
相较他在隘口外遭遇的凶戾个体,这一头身形稍小,气质温顺许多。通体鳞甲是纯粹通透的黑,层层叠叠、灼灼生辉,映着五彩斑斓的光,褪去了所有杀伐戾气。
它慵懒趴卧在地,金色竖瞳半阖半眯,神态倦怠,似在沉沉小憩。
修长尾肢随意搭在青草上,尾尖偶尔轻扫过发光草叶,柔韧草茎被压弯复弹起,细碎荧光随动作明灭一闪,转瞬归于静谧。
再往药圃中央望去,一团圆滚滚的身影正跌跌撞撞穿梭在灵草之间。
身形憨态可掬,是似猪非猪的模样,躯体肥硕饱满,两侧却支棱着一对短小翼翅,羽翼纤细羸弱,与壮硕身形极不相称,看着全然无法承载躯体、腾空起飞。
与山海经中记载的瑞兽当康十分相像。
与当康相似的小动物笨拙地在灵草间奔走,步伐颠颠晃晃,小翅膀不停急促扑扇,姿态滑稽又可爱,像一只日日尝试起飞、却从未成功的雏鸡。
嘴里鼓鼓囊囊嚼着半片发光灵叶,莹绿汁液浸满口腔,顺着圆润的腮边缓缓滴落,砸在青草地里,碎成星星点点的荧光,宛如散落一地的碎萤火。时不时发出两声‘当康’‘当康的叫声。
无邪侥幸的心理瞬间被击破,静静望着这一幕,心底默念出异兽的名字,指腹不自觉攥紧了衣角,掌心沁出一层薄汗。
从小到大,《山海经》于他而言,不过是一本躺在图书馆角落的古籍。记载荒诞离奇,通篇都是世人杜撰的神异传说,从未有人当真。
可此刻,古籍里冰冷的文字尽数化为鲜活实景。山海经竟然是写实的。
瑞兽当康近在咫尺,憨态觅食;凶戾异兽温顺蛰伏;所有被定义为神话虚妄的生灵,都真实存活在这座地下药圃之中,自在栖居、岁岁安生。
认知被彻底颠覆,脑海瞬间一片空白,短暂陷入凝滞般的震撼。
无邪强行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目光越过嬉闹休憩的异兽,直直落向药圃最深处。
双脚骤然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一片灵气最盛、青草最柔软厚实的空地中央,一头庞然巨兽静静趴伏在地。
貌似是里边记载的开明兽。
躯体壮硕巍峨,堪比成年猛虎,却无半分猛兽的凶煞。周身不覆兽毛,通体排布着细密规整的青金色鳞甲,每一片鳞纹之下都有柔光缓缓流淌,在遍地荧光的映衬下,泛着层层流转的流光纹路,神圣又温润。
九颗人面头颅错落舒展,散在躯体四周。有的轻轻枕在粗壮前爪上,有的倚靠蓬松长尾,有的微微抬首远眺。
九张人面五官端正柔和,眉目舒展,褪去所有野兽的粗粝狰狞,或沉静安然,或温润平和,或机敏澄澈。九双暖金色瞳眸,各司其位,望向药圃八方,视野无一处死角,默默守护着这片一方安稳天地。
修长蓬松的长尾从身侧环绕而出,弯出柔和的弧度,尾尖轻搭前爪,无声圈定自己的领地,温柔又威严。
无邪双腿微微发软,立刻屈膝蹲身,顺势蜷起身子,彻底藏进茂密的荧光草丛。
繁盛的草叶高高没过头顶,层层叠叠的柔光枝叶交织,化作一道天然帘幕,将他与开阔的药圃彻底隔绝。
掌心深深嵌入湿润泥土,冰凉的潮气裹着细密冷汗,浸透指尖。
他好像有点领悟,这座陵墓从不是杀人凶冢,而是末法时代山海异兽最后的庇护净土。墓主人千年善心,倾尽心血,为这些无家可归的上古生灵,筑起了一处避世安生之地。
震撼、恍惚、敬畏,层层情绪翻涌交织。
良久,无邪才勉强稳住心神,视线穿透枝叶缝隙,死死锁在异兽环绕的空地中心。
一抹苍白纤细的手臂,静静从草丛间展露而出。
指尖微蜷,掌心朝上,手腕与掌面被厚厚的纱布层层缠绕,纱布早已被血水、泥水浸透浸染,污浊斑驳,早已辨不出原本的素白颜色。
裸露的小臂外侧,一道狰狞碎石划痕横贯肌肤,伤口已然停止渗血,却淤积着大片暗沉青紫,皮肉肿胀僵硬,透着久未消散的淤堵寒气。
是孟繁星!
这一瞬,无邪的大脑飞速运转,前所未有的清醒迅捷。
他死死按住躁动的呼吸,强行压下冲上前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