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繁星的匕首已经出鞘，刀尖朝下，反握在掌心里，小臂贴着身侧，刀身藏在手臂的阴影中。
将重心压得很低，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前脚的脚尖朝着棺床的方向，后脚微微内扣，整个人像一根被钉进地里的木桩，纹丝不动。
棺盖又拱起来一次，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高。裂纹在拱起的最高点炸开，一大块木料从棺盖上崩飞出去，砸在棺床旁边的青石地面上，弹了两下，滚到了墙根。
撞击声很闷，像是一拳打在了厚棉被上，但木料落地时碎裂的声响清晰得刺耳。更多的木块崩飞出来，有的落在棺床上，有的掉进棺材里，有的砸在石壁上碎成几瓣。
无邪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踩到了一块凸起的青砖，那块砖比旁边的地面高出了不到两指，但踩上去的瞬间，微微下沉了半寸。
无邪僵住，“我不是故意的。”眼睛往下瞄了一眼自己踩着的那块砖，又飞快地抬起来，盯着棺床的方向，生怕在他低头的这一瞬间有什么东西从那口破碎的棺材里跳出来。
脚还踩在砖上，不敢抬，也不敢动，就那么单脚站着，身体微微晃动，手臂张开保持平衡，姿势滑稽又可怜。
“说不定是好事。”孟繁星宽慰了一句。
正门正对着的那面墙壁在震动。
墙体正中的一段在缓缓地向内收缩，边缘与周围的石壁之间出现了一道黑色的缝隙，缝隙越来越大，越来越宽，从一条线变成了一道缝，从一道缝变成了一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口子。
灰尘从墙体的缝隙里簌簌地往下掉，在地面上堆成两条细细的灰线，墙后面是更深的黑暗。
“往那里跑！”
无邪的脚从砖上抬起来了。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快。那句话刚从孟繁星嘴里蹦出来，脚已经迈了出去，朝着那面正在打开的石墙。
无邪冲过去的时候脚步踉跄了一下，膝盖撞上了棺床的边角，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但他没有停，手撑着棺床的边缘把自己推起来，刚要继续跑。
就听嘭一声巨响，破碎的棺材盖横在地上。
棺盖的内侧朝上，边缘的榫头断裂处露出新鲜的白茬，木质纤维的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巨力生生崩断的。
棺材里空荡荡的，那些玉覆面、玉握、铜镜、文房印章被带翻，散落在棺底和棺床之间，一片狼藉。
一个身影站在棺床的正中央。她的体型消瘦得不像话，丝绸寿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像是一块布料披在了一副骨架上。
那些朱红、绛紫、墨绿的颜色在黑暗中已经褪成了灰扑扑的暗调，衣料上破了好几个洞，露出底下灰褐色的皮肤，那皮肤干缩得紧贴着骨头，每一根骨头的轮廓都清晰可见。
她的手从袖口里伸出来，十指的指甲又长又黑，弯成鹰钩状，指甲缝里似乎塞满了暗色的污垢。
她的脸上还覆着玉覆面。青白色的玉片在黑暗中幽幽地反着光，那些按照五官形状排列的玉片贴合着她的面骨，额头的、眉骨的、颧骨的、下颌的，一块一块地镶嵌在她干缩的皮肤上，像是一副被嵌进肉里的面具。
眼眶处那两个空洞里，有两点幽幽的绿光，明灭不定地闪烁着。
她的身体僵硬得不像活物。本来也不是活物。站起来的过程不像“起身”倒像是在“折叠”。
腰部先弓起来，上半身从棺材里探出，然后是肩膀，然后是头部，每一块关节都在移动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干涩的咯吱声，像是干枯的树枝被人一节一节地掰直。
她的脚踩在棺床的青石板上，赤着的脚板干缩得只剩骨头和一层皮，脚趾的指甲同样又长又弯，像十把小型镰刀扣在石板缝里。
无邪的腿钉在了原地。他的大脑在下达“跑”的指令，但他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每一块肌肉都绷得像石头，每一根骨头都像是被焊死在了关节里。
只能被迫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棺床上那个身影缓缓地直起了腰，缓缓地转过身，缓缓地把那张被玉覆面覆盖的脸对准了他。
她的头歪了一下，不是活人歪头时的那种自然的倾斜，而是颈椎在没有肌肉控制的情况下，被重力带着往一边倒过去，直到骨头碰到了骨头才停下来。
玉覆面上的两个眼眶黑洞洞地对着无邪，那两点绿光在黑暗中晃了一下，像是她的目光终于找到了聚焦的目标。
她迈出了一步。赤脚踩在青石板上，脚趾的指甲扣进砖缝里，发出“咔”的一声轻响。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
她的步伐不快，甚至可以说是缓慢的，每迈出一步都要停顿一下，像是在适应这具已经在棺材里躺了一千年的身体重新站立和行走的感觉。
但她的每一步都精准地朝着无邪的方向逼近，没有犹豫，没有偏移，像是一支被射出的箭，目标明确得让人不寒而栗。
孟繁星就跟在无邪身后，脚步比他轻得多。无邪一摔，他便停住脚步。
此时那个女人明明距离孟繁星更近。如果她是循着活人的气息或者温度来判定方向，她应该先扑向孟繁星。
毕竟他站得更靠前，距离棺床也更近。但她没有，她连看都没看孟繁星一眼，空洞的眼眶直直地对着无邪，每一步都朝着无邪的方向迈，像是在这间墓室里，只有无邪一个人存在。
孟繁星眉头拧着，手指已经搭上了腰间的匕首。另一手推了无邪一下，示意他别停继续跑。
自己却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了一步，踩进女人和无邪之间的空隙里，匕首横在身前，刀尖指向那个正缓慢逼近的身影。
身体微微下蹲，重心下沉，膝盖弯着，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可以弹射出去。
将呼吸也压得很低，几乎听不见。掌心贴着刀柄，缠着纱布的指尖在刀格上扣紧，指节用力到泛白。
他的目光从那两点绿光移到她的脚上，又移到她的腰部，在脑内飞速计算着攻击的角度和出手的时机。
整个人像一堵墙一样挡在了无邪和那个从棺材里站起来的女人之间。
棺床上的青石板被她的脚趾甲刮出了几道白痕，发出细微的、刺耳的摩擦声。玉覆面上的青白色玉片在手电的余光中忽明忽暗，那些雕刻出五官轮廓的玉片在黑暗中看起来像是一张正在变幻表情的脸。
眉头微蹙，嘴角下撇，眼眶中的绿光忽大忽小，像是在看着什么，又像是在想着什么。她的步伐没有加快，也没有减慢，就那么不紧不慢地，一步，一步，一步地，朝无邪的方向走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