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繁星冲着无邪的背影扬声道：“诶，急什么？你不把人家这块收拾收拾。”
无邪的身形顿住了，肩膀塌了一下，整个人像一只被主人喊回来捡球的狗，窝窝囊囊地转过身，拖着步子走回来。
“知道了。”
他蹲到棺床边上，把那套玉册一页一页地收拢，金丝串连的玉片在他掌心里发出细碎的碰撞声，每一片他都小心地擦干净了上面的灰尘，才叠放整齐，双手捧着，放回棺材里原来的位置。
放完玉册，他直起身，低头看着那扇金丝楠木的棺盖，脸上的表情有些发愁。
这块板子三四百斤重，刚才撬开的时候是两个人合力一点一点撑开的，现在要合上，比打开还难。无邪转过身看向孟繁星，手指在棺盖边缘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厚实声响。
“这个我一个人抬不起来。”
孟繁星走过来，站在棺盖的另一侧，两个人面对面，弯腰，手指扣进棺盖底部的凹槽里，同时发力。
无邪的额角青筋暴起，脖子上的肌肉绷得像拉紧的绳索，牙关咬得咯吱响；孟繁星的面色没什么变化，但他的手臂在微微发抖，缠着纱布的指尖泛出不正常的青白色。
棺盖一寸一寸地抬起来，移到棺身上方，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松手。轰的一声闷响，棺盖落回原位，严丝合缝。
无邪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后背靠着棺床，两条腿伸直了摊在前面，整个人像一摊被晒化的已经脏了的，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
无邪仰头望着穹顶上那些暗淡的星图，喘息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来。
“这答案有点太沉了。”偏过头看了孟繁星一眼，又说，“头一回觉得自己好奇心太重不是什么好事。”
孟繁星拄着膝盖站在一旁，胸口起伏着，呼吸声比平时粗重了不少。他低头看着瘫在地上的无邪，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怎么，得到了就不珍惜了？”
无邪觉得这句话哪里有点怪，但脑子被疲惫搅成了一团浆糊，懒得细想，把目光从孟繁星脸上收回来，双手撑着地面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朝墓室门口走去。
刚走到门洞边缘，脚底下踩到什么东西，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像是什么薄脆的东西在鞋底碎裂了。
还没来得及低头看，一道寒光从门框上方的石缝里激射而出，直直地朝着他的面门飞来。
是一根银针，针身在黑暗中拉成一道细不可见的银线，速度快得连残影都拖不出来。
孟繁星的右手已经探进了口袋里，指尖夹住一枚铜钱，手腕一抖，铜钱旋转着飞出去，边缘在空气中划出一声尖锐的呼啸，精准地撞上银针的中段。
“叮”的一声脆响，银针被撞得偏离了方向，斜飞出去，钉在了对面的石壁上，针尾还在剧烈地震颤，嗡嗡地响着。铜钱磕在石墙上弹回来，在地上转了几圈，倒在了无邪脚边。
无邪站在那里，浑身上下的汗一瞬间全涌了出来。
额头上、后背上、掌心里，每一寸皮肤都在往外冒冷汗，那些汗珠从他的眉骨上滚下来，流进眼睛里，蜇得他眼眶发酸，他一动不动地站着，瞳孔缩成针尖，死死地盯着对面石壁上那根还在震颤的银针，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好几秒，他的呼吸才重新接通。胸腔猛地起伏了一下，一大口气灌进肺里，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被拽上了岸。
他的腿软了一下，扶住门框才没跪下去，低头看了看脚边那枚铜钱。开元通宝，翠绿色的锈迹，边缘被磕出了一个豁口。
无邪弯下腰把铜钱捡起来，捏在指尖看了看，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也算取之于墓，用之于墓了吧。
他把铜钱攥在手心里，抬起头看向门框上方那个射出银针的石缝，声音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干涩和沙哑，“不是让有缘人帮忙看看吗？她就是这么对待有缘人的啊？”
孟繁星站在他身后，手指间还夹着另一枚铜钱，随时准备再掷出去。他的目光扫过门框四周的石壁，又扫过地面那些散落的碎屑，确认没有第二波暗器之后，才把铜钱收回口袋。
“活下来的才是有缘人。”孟繁星耸肩，他们也算是盗墓了，还指望墓主人对他们仁慈吗？
无邪正要开口说点什么，忽然传来一声闷响。无邪被这声音吓得浑身一哆嗦，整个人像触电了一样弹了一下，手指死死地攥住了门框的边缘，指节泛白。他近乎惊恐地转过头，看向棺床的方向。
无邪的眼尖，第一个发现了不对。
棺盖上出现了裂纹，是从内部向外爆开的、放射状的裂痕，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下一下地撞击着那块三四百斤重的金丝楠木。
裂纹在黑暗中缓慢地延伸，从一条变成两条，从两条变成四五条，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从棺盖的内侧向外收紧。
整块棺盖在那些看不见的撞击下微微拱起，又落回去，又拱起，又落回去。裂纹越来越密，越来越深，最宽的那条已经从棺盖的边缘裂到了正中央，能看见裂缝底下漆黑的空间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无邪的腿自己动了起来。他跑向孟繁星，脚步在青石板上踏出一连串急促的声响，背包在背上颠得七上八下，手电的光柱在天花板和墙壁之间乱晃。
跑到孟繁星身侧，才有一丝丝安全感，一只手抓住了孟繁星背包的背带，另一只手握着匕首，指节攥得发白。
呼吸急促而紊乱，胸口起伏着，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扇正在被从内部摧毁的棺盖，整个人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动物，缩在孟繁星身后，只有从那人肩头露出来的半张脸还朝着那个方向。
孟繁星没有回头看无邪。他的手已经扣上了无邪的手腕，把人往自己身后带了带，然后松开，身体自然而然地往前挪了半步，刚好把无邪整个人挡在自己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