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邪的目光从玉覆面滑到玉握,从玉握滑到铜镜,从铜镜滑到文房印章,在每一件器物上都要停留好几秒,像是在看一场只为他一个人开幕的展览。
嘴唇微微翕动着,没有发出声音,但如果你凑近了听,能听到他在无声地念叨每一个器物的名字:玉覆面、玉握、铜镜、金钗、玉簪、印章、唐三彩、开元通宝、丝绸寿衣……像一个孩子走进了糖果店,什么都想看,什么都想摸,但手缩在袖子里,一样都没碰。
无邪还是很谨慎的,他担心陪葬品上有毒。
孟繁星站在无邪身侧稍后的位置,手电的光从另一个角度打过去,把棺内的器物照得更加分明。
他的视线却没有在那些金玉铜器上停留太久,而是落在了无邪的侧脸上,看着那人眼中纯粹得近乎天真的欣赏和喜爱,心里头微微动了一下。这人竟然没有丝毫贪念。
不是装出来的,不是克制住的,是根本没有那个念头。他的眼睛里全是“这东西真好看”和“这东西真珍贵”,没有一丁点“这东西值多少钱”或者“我能不能带走”。
无邪看那些文物的眼神,和他在西湖边看风景时的眼神是一样的,干净的,亮堂的,没有杂质。
无邪也在偷瞄孟繁星。
他一边装着欣赏文物,一边用余光往旁边扫了好几次,想看看这个人是不是那种见财忘义之徒。
第一眼,孟繁星站在棺床边,手电照着棺内,表情平淡,目光从器物上扫过去,没有在任何一件上停留超过两秒。
第二眼,孟繁星的目光已经移开了,落在了棺内靠北侧的一个角落,像是在看别的东西。
第三眼,那人干脆退后了半步,把最佳观赏位置让了出来,自己靠到了石壁上,双手插兜,一副“你看完了叫我”的闲散模样。无邪心里更放心了。
棺内靠北的一侧,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套玉册。
玉片串联成册,每一片都被打磨得薄如纸板,边缘光滑,四角圆润,片片之间用金丝串联,金丝细如发丝,在玉片的孔洞中穿梭,编成了一部完整的、可以被一页一页翻开的玉书。
玉片的表面刻满了阴文小字,字迹清晰,笔画工整,是典型的唐代隶书,波磔分明,蚕头燕尾,每一个字都刻得端庄秀丽,像是用笔写在纸上,再用刀一笔一笔地刻进玉里。
“孟繁星,这玉册没毒吧。”
孟繁星摇头。
无邪这才小心翼翼地把玉册从棺内出来,动作轻得像是在抱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他托着玉册的底部,把金丝串连的玉片一页一页地展开,铺在棺床旁边的帆布上,然后蹲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朕承天命,御极四海,万机之暇,闻秦岭幽谷有仙草,可延寿龄,遂遣近臣往探。既至,见谷中有古陵深藏,规制奇绝,非人力可窥其全。”
“朕知此陵非朕之物,然仙草在陵,朕心实欲得之。数遣能士入陵,皆为机括所阻,不得其门而入。”
“朕思之再三,以为天命不可强求,遂止。乃命工修缮陵外,增其旧制,使外人视之,若唐之皇后陵焉。复遣心腹守之,待后世有缘者。然朕至死,未尝入此陵之核心,未尝见仙草之真容,未尝知此陵之主为何人。朕一生未竟之事,此其一也。”
无邪念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几乎变成了气声。玉册最后几片的字迹比前面潦草了一些,墨痕的深浅也不均匀,像是执笔的人在写这几行字的时候,手已经不太稳了。
孟繁星听完了全文,沉默了好一会儿,把一些散落的碎片拼到了一起,原来是这样。
武则天知道这座墓里有延寿仙草。她也想要。但她派来的人,没有一个能突破凤姒布下的那些机关。
所以她退而求其次。得不到仙草,就守住这座陵。她修缮了陵寝的外围,把凤姒墓的入口伪装成了一座唐代皇后陵的样子,派了心腹守着,等后世的有缘人替她去看看。
无邪把玉册轻轻地放回帆布上,直起身,手电的光在棺内扫了一圈,落在那具被玉覆面覆盖的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开了。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沉,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提上来的。
无邪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膝盖,骨头关节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咯吱声。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已经想不起来今天是第几天了,但他知道他们已经在这座古墓里待了很久很久,久到他快要忘记外面的阳光是什么味道了。
“忙活了大半天……”无邪面上带着一种明显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疲惫,“咱们竟然连外围都没进去。白忙活了。”
无邪靠到石壁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青砖,闭上眼睛,做了两次深呼吸。眼皮底下的眼珠转了一下,又转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把从进山到现在的所有路都重新走了一遍。
孟繁星还站在棺床边,手电的光在那些陪葬品上漫不经心地扫过,嘴里说出来的话却带着一种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轻描淡写。
“也不算白忙。”孟繁星下巴朝棺内那些金玉铜器的方向抬了抬,“我看那里值钱的那么多,你挑小的带个两三件吧。来都来了,贼不走空。”
无邪睁开眼。他刚进到墓室看到那些陪葬品的时候,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值多少钱”,而是“这是文物,不该私自拿走”。他自嘲一笑,这么多年学没白上。
无邪清了清嗓子,右手不自觉地摸了摸上衣口袋里的那块玉佩,指腹摩挲着玉佩光滑的表面,感受着那枚云纹的凹凸。
“咳,不用了。”不知怎的,有点亏心,“我不是有你刚才给我的玉佩吗?那就够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比前一句认真了不少,“要不你也别拿了,万一有什么毒呢?还是小命要紧。实在不行,这玉佩要不还是你收着吧。”
孟繁星“哦”了一声,随手从棺床边上捡起几枚散落的铜钱,开元通宝,翠绿色的锈迹在指腹间蹭了蹭,沾了一层薄薄的铜绿。
他把铜钱塞进自己的口袋里,拍了拍口袋,抬起头看着无邪,“既然小命要紧,那玉佩还是你带着吧。”
无邪的脑子转了一下,忽然捕捉到了那句话底下的意思。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手指从口袋外面移到了口袋里面,指尖实实在在地触碰到了那枚温润的玉质。
“什么意思?难不成这玉佩还能保我性命不成?”
孟繁星挑了一下眉,带着一种“你爱信不信”的光棍劲儿。
“怎么,不相信啊?那你就扔了吧。”
无邪窝窝囊囊地嘟囔着,“没说不相信。”他把手插回口袋里,指腹摩挲着玉佩的边缘。
无邪朝墓室的另一个方向走去,走得不快,步子却迈得很大,像是在逃离什么,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手电的光在他身前晃来晃去,在石壁上投下一片凌乱的、摇曳的光影。
孟繁星站在原地,看着无邪那个故作从容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几枚铜钱,在掌心里掂了掂,铜钱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在空旷的墓室里弹了两下就消失了。把铜钱重新放回口袋,拍了拍口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