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棺？
无邪瞪大了眼睛，手电的光死死地钉在石椁内部那具被千年尘埃覆盖的木质棺椁上，里边竟然还有一层。
无邪在心里重重地感叹了一声，不愧是在武则天身边做了那么多年官的人，就是谨慎。活着的时候在皇帝跟前行走，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说错一句话可能就是万丈深渊；死了以后还不放心，石椁里面套木棺，一层不够再套一层，生怕有人打扰了她的长眠。
那木棺的材质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金丝楠木，还是一整块的金丝楠木。木纹细腻得像是被水反复打磨过的丝绸，手电的光照上去，那些金丝般的纹理就从木头深处浮出来，一根一根的，亮晶晶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木头里面流动。
千年不腐，百虫不侵，这种木头自打唐以后就越来越少见了，到了明清几乎绝迹，能用一整棵金丝楠木做棺材的，不是帝王家就是连帝王都不敢怠慢的人。
不用看，孟繁星都知道无邪此刻有多懵。说实话他自己也懵了一下。没想到还有第二层。
不过孟繁星端住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甚至还有闲心侧过头来，伸手拍了拍无邪的肩膀，指节在他的肩胛骨上叩了两下，力道不大，带着一种淡淡的的敷衍。
“很好，到你实践的时候了。”孟繁星收手，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插进裤兜里，下巴朝木棺的方向抬了抬，“上吧。”
他站得离无邪不远，刚好是一个伸手能够到的距离。脚跟顶着棺床的边缘，膝盖微微弯着，整个人是一种随时可以往前扑的姿势，但他的表情松弛得像是在晒太阳。
无邪无语地瞥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的情绪：幽怨、无奈、认命，以及猜到孟繁星早就会这么说的麻木。
无邪深吸一口气，蹲到木棺旁边，学着孟繁星刚才的手法，把撬棍塞进棺盖和棺身的接缝里。
没有石椁那么难。木质的棺盖虽然沉重，但毕竟比石头轻得多，而且金丝楠木的纹理顺直，没有石料那种不讲道理的固执。
无邪咬着牙，一下一下地压撬棍，每压一下，棺盖就往上抬一点，他就往缝隙里塞一块楔形木块。
他的动作没有孟繁星那么精准，有时候塞歪了，要拔出来重新塞；有时候撬棍的角度不对，使不上劲，要调整半天。但他做得很认真，脸上的表情专注得像是在拆弹，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眉骨往下淌，他抬手抹了一把，手背上沾了一层灰白色的石粉和木头碎屑，蹭在脸上，留下一道灰一道白的痕迹。
孟繁星站在旁边，没有伸手帮忙。他只是安静地看着，目光落在无邪的手上，落在那根被压弯又弹直的撬棍上，落在那一点点扩大的缝隙上。
棺盖发出了一声长长的、低沉的呻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憋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喘气的机会。
那股气味从缝隙里涌出来的时候，无邪的鼻腔像是被人猛地灌进了一整坛陈年老酒，换句话来讲就像是时间本身的味道。
千年封闭的墓室里，棺椁内部的空间从未被打开过，那些空气在地下待得太久了，沉甸甸的，带着木质腐朽的甜味、丝织品降解的酸涩、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似于干燥花瓣被碾碎后的气息。
它们从缝隙里钻出来，扑在无邪的脸上，凉飕飕的，像是什么东西在他皮肤上轻轻舔了一下。
无邪的动作没有停。
最后一块楔形木块塞进去的时候，棺盖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边缘，用力往后一推。整块金丝楠木的棺盖缓缓滑开，露出棺内那个沉睡了千年的空间。
手电的光照进去的那一瞬间，无邪的呼吸停了。
棺材里躺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全套丝绸寿衣的女人。她的手交叠在腹部，十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蔻丹色，那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但在手电的光下依然能看出曾经的红润。
她的脸上覆盖着一块玉覆面。青白色的玉片按照五官的形状被串联在一起，额头一片，眉骨两片，眼眶两片，鼻梁一片，颧骨两片，嘴唇一片，下颌一片，每一片都打磨得光滑如镜，边缘倒角圆润，贴合着面部的轮廓，像是一张用玉做的面具。
玉覆面下的皮肤是什么颜色，无邪看不到，但他能看到露在外面的脖颈和手腕。那种白色不是活人的白，也不是死人的灰，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像是被封存在蜡里的、失去了所有血色却又没有腐烂的白。
她的双手各握着一件玉握，左手的玉猪，右手的玉蝉，都是上好的和田玉，青白色泽，油润如脂。玉猪憨态可掬，肥头大耳，四蹄短粗，嘴巴微微翘着，像是在笑；玉蝉线条简洁，蝉翼薄如纸，蝉身饱满圆润，握在掌心里刚好能被整个手掌包裹。
棺内她的身侧，摆放着一面精美的铜镜，镜背錾刻着缠枝鸾鸟纹，鎏金的光泽在千年之后依然耀眼，镜面已经氧化成了暗灰色，映不出任何影像。
几件首饰散落在铜镜旁边，金钗、玉簪、玛瑙镯子，每一件都精致得不像陪葬品，更像是她生前日常使用的物件。
文房印章一方挨着一方，白玉的、青田的、寿山的，印纽雕刻着螭虎、辟邪、卧鹿，印面上残留着朱砂的痕迹，那些曾经在诏敕上盖下过千千万万次的印章，此刻安安静静地躺在它们的主人身边，再也没有墨汁会浸湿它们的印面了。
三彩小器摆放在棺内的边角，唐三彩的骆驼、马、镇墓兽，釉色依然鲜亮，黄、绿、白三种颜色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
成串的铜钱铺在尸身下方的被褥上，开元通宝，每一枚都铸造得规整厚实，钱文清晰，锈色翠绿。
丝绸寿衣覆盖着她的全身，从领口到脚踝，层层叠叠，朱红的、绛紫的、墨绿的、鹅黄的，那些颜色在千年的黑暗中褪去了鲜亮，变成了一种沉稳的、内敛的、像是被时间浸泡过的暗色调，但织物的纹理依然清晰，云纹、凤纹、缠枝纹，每一根丝线都还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