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邪的身体在重力的牵引下猛地往下坠,两只手在空中胡乱地抓了几下,指尖擦过了石板边缘粗糙的石面,没有抓住任何东西。
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他的嘴里、鼻子里、耳朵里,冷得他打了个激灵。
那水给人的感觉不像是流动的活水,反倒像是积年的地下水,沉在古墓底部的暗河里,温度低得像冰窖里的存冰,冻得无邪的皮肤发麻,骨头生疼。
无邪在水中挣扎着睁开眼睛,入目是一片混沌的黑暗,水里什么也看不见
背包在往下坠,那十几斤的重量像一只无形的手,拽着他的肩膀往水底拖。
无邪的本能让他先将手臂从肩带里挣脱出来。先缩肩膀,再弯手肘,手掌从肩带的缝隙里穿过去,然后把整条手臂从带子里拔出来。
右臂出来了,左臂卡住了,他在水中翻了个身,用右手去扯左肩的肩带,手指在水下泡得发僵,使不上劲,扯了好几下才把左臂也挣脱出来。
背包从他身上滑落,沉进了水底,带走了那股向下拽着他的力量。
无邪脚蹬了两下,腿在水里划出一个不太标准的蛙泳姿势,身体从水底往上浮。
水的浮力托着无邪往水面上推,上升的过程比他预想的要漫长。这水比他想象的深得多,他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感觉到水层的压力在一点一点地减小。
无邪终于探出了水面,嘴巴张开,大口地吸进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水的腥味,有石头的潮湿气息,有古墓底部千年不散的腐朽气味,但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空气,是活的空气,是能让他继续呼吸下去的空气。
无邪在水面上划了一下,试图分辨方向,不知道机关是否只能打开一次。现在他只能依靠自己。
这时,一束白光从上方坠落。
无邪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是什么东西,那束光就已经砸在了他的额角上。剧痛从额角炸开,眼前白光一闪。
四肢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量,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手指松开,脚尖垂下,身体像一块被丢进水里的石头,沉了下去。
浑浊的湖水从无邪张开的嘴涌进去,他的意识在往下沉,和他的身体一起,沉向一个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的地方。
???
密室之上,孟繁星看着眼前骤然空无一人的地面,瞳孔猛地一缩。
那么大只的人突然就消失不见,孟繁星脸上的笑意褪得干干净净。
周遭的坍塌没有停止,头顶的砖石一块接一块地坠落,砸在地面上碎成几瓣,碎屑四处飞溅,墙面上的裂痕像树枝分叉一样向四面八方蔓延,越来越密,越来越宽,从墙脚爬到墙腰,从墙腰爬到穹顶,整座墓室像一个被捏碎的鸡蛋壳,正在从内部一点一点地崩解。
孟繁星在摇晃的地面上快速穿梭,脚踩过碎石和碎砖,掉落的灰浆和断裂的木条,踩过那些被落石砸烂的陪葬品碎片,朝无邪消失的位置飞扑过去,膝盖落在石板上,手掌撑在身体两侧,稳住自己的同时目光死死地锁着那块地。
地面已经恢复原状,看不出任何缝隙。
孟繁星单膝跪地,右手的手掌贴着石板,指尖从石板的边缘开始往中间一寸一寸地摸索,忽地触到了一处与众不同的地方。
孟繁星用力压了下去,发出一声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咔”,石板从中间裂开一条细缝,向两侧滑去。孟繁星内心松了一口气。
水面在手电的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浑浊的、冰冷的、看不到底的水。
水面上漂浮着几块从上方坠落的碎石,碎石之间,有一团深色的、半浮半沉的影子,缓缓地随着水波起伏,朝远离缺口的方向漂去。
身后墙体轰然炸裂,砖石向外崩飞的时候带着一股强劲的气浪,碎石裹着劲风朝孟繁星的后背扑来。
孟繁星曲起小臂挡在脸侧,砖块砸在他的手臂上,碎成几瓣,碎屑从他的手臂两侧飞散出去,在缺口边缘晃了一下,另一只手撑住了地面才稳住。孟繁星的余光捕捉到了那道从墙体破洞中探出来的身影,那双手从洞口伸出来,十根黑色的指甲在黑暗中泛着冷光,朝着他的方向抓来。
孟繁星的手从地上抓过手电筒,转身,手臂挥出。
手电筒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直直地朝着女尸的面门砸去,速度快得连残影都拖不出来。女尸的手抬起来,干枯的利爪拍上手电筒。手电筒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改变了方向,从孟繁星的头顶飞过,划过一道抛物线,直直地坠入了他身后敞开的机关缺口中,落在水面上溅起一朵水花,沉了下去。
孟繁星来不及多想,从缺口中跃下。
入水的瞬间,冰凉的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脚一蹬,稳住身体,抬头看向头顶。
石板在他入水后的那一瞬间开始合拢,机关转动的声音在水下被扭曲成了低沉的、含混的嗡鸣,缝隙越来越窄,直至完全合拢。
水下一片漆黑,头顶上方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孟繁星环顾四周,试图寻找无邪的身影。按照常理来看,无邪掉下来一定会自救,让自己漂浮在水面上。
但孟繁星做梦也想不到的是,那个被打飞的手电筒就这么巧地砸中一个人。那么倒霉的人正是无邪。
这片水域比孟繁星预想的要大得多。手电还在的时候他没能看清全貌,此刻在黑暗中看到的是无边无际的水面,从他所处的位置向四面八方延伸,延伸到他的视线极限之外,看不到岸,看不到边。
水面平静得不像话,没有波浪,没有涟漪,只有他的身体在水中移动时带起的水纹,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然后被这片广袤的黑暗吞没。
地下暗河。
这座深埋在秦岭山腹中的唐代古墓,竟然建在了一条地下暗河的上方。那些机关、那些甬道、那些墓室,全都悬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暗河之上,像一艘巨大的石船,漂浮在没有人知道有多深的水面上方。
更致命的危机接踵而至。
头顶传来了第一声巨响。是巨石从高处坠落、砸入水中时发出的轰鸣,像打雷,又像山崩,声音从水面上方传下来。
一块巨大的石板忽然脱落,砸在水面上,激起的水浪把孟繁星推出好几尺远,浪头拍在他脸上,灌进他鼻子里,呛得他喉咙发紧。
然后砖石、岩层、泥土、灰浆、断裂的木料、破碎的陪葬品碎片,从不同位置持续不断地坠落,砸在水面上,砸在石壁上,砸在水中漂浮的碎石上。
水面不再平静,到处是落石激起的水花,到处是扩散的波纹相互碰撞、相互抵消、相互叠加,整片水域都在剧烈地震荡,像一口被架在火上烧的大锅,锅里的水正在沸腾。
孟繁星在水浪中稳住身体,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目光在水面上快速扫过,看到了无邪!
无邪的身体在水面上半浮半沉,头仰着,口鼻在水面和水中之间来回浮动,每一次浪头涌过去就把他的脸推入水中,浪退了又浮上来。
孟繁星心里猛地一跳,无邪的眼睛闭着,嘴唇泛着青紫色,四肢松散地摊开,随着水浪和碎石一起漂浮。
他的背包已经不见了,身上的衣服被水泡得贴在身上,手臂上有一道被碎石划破的口子,血丝在水中散开,淡得像一缕红烟。
孟繁星朝那个方向游去,掠过水面上的碎石,来不及绕过,挡路的被用手拨开,有些直接撞过去,肩膀撞上石块的边缘,疼得他咬了一下牙,也没有停。
头顶又掉下来一块石板,砸在离无邪不到三尺的水面上,水浪把无邪的身体推出了好几尺远,翻转了半圈,脸朝下埋进了水里。
孟繁星看着那团深色的影子在水面上消失,心脏在胸腔里猛地撞了一下。
手划得更快,脚蹬得更急,水面上到处是漂浮的碎石和木屑,到处是坠落后的涟漪在相互冲撞,到处是那些从千年前的黑暗中坠落的碎片在水面上漂浮、碰撞、沉没。
孟繁星游到无邪沉没的位置,深吸一口气,潜了下去。
水下比水面更暗。
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下,碰到了无邪的手指,孟繁星把人拉到自己身边。无邪的头靠在孟繁星的肩膀上,嘴巴微张,眼睛闭着,脸上的皮肤已经失去了所有的血色。
孟繁星一只手臂箍着无邪的胸口,另一只手划水,带着无邪游向他刚才在水面上看到的一处石壁。
那处石壁的位置比别处高一些,水面上方有一小块没有被水淹没的岩石平台,窄得仅容一人侧身躺着。
安全起见,必须带无邪到那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