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来得悄无声息。无邪靠着石壁，胸腔里的心跳慢慢从擂鼓变成了正常的节奏，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这时候他才注意到手电筒不知什么时候熄灭了。
按了两下开关，没反应，拍了拍筒身，还是没反应。
暗门后面这片狭窄的空间彻底沉入了黑暗，浓稠的、密实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像是有人在他的眼球上蒙了一层厚棉布。
人类会恐惧黑暗，所以就有了光。
现在无邪也需要光。他把手电筒倒过来，在膝盖上磕了两下，又拧开尾盖，摸了摸里面的电池，手指在金属触点上蹭了蹭，重新拧紧。一通操作下来，手电筒还是不亮。
他又开始用手掌拍打筒身，每拍一下都满怀希望地盯着灯头，但那里始终是一片死寂的黑暗，连一丝微光都没有。
孟繁星蹲在几步之外，安静地看着无邪和那支手电筒搏斗。他的眼睛能在黑暗中视物，虽然不如白日里清晰，但无邪的每一个动作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人把电池拆出来对着嘴哈了口气又塞回去，把手电筒举到耳边摇了摇听里面的声音，甚至对着灯头吹了两下，仿佛那是什么需要上发条的机械表。孟繁星的眼球在黑暗中转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动，忽然起了坏心思。
刻意收敛呼吸，轻手轻脚地从地上站起来，脚掌贴着地面，一步，两步，三步，从无邪的右侧绕到了左侧。
每一步都踩在无邪拍打手电筒的声响中，电池碰撞筒壁的咔咔声，还有他自己嘴里发出的“啧”声，这些声音一层叠着一层，把他那点微不可闻的脚步声盖得严严实实。
“孟繁星，你会不会修手电筒啊？”无邪头也没抬，手指在电池的正负极上蹭来蹭去，“这手电筒好像坏了。”
孟繁星没有回答。他把呼吸压得极低，低到气流只在喉咙口轻轻拂过，连胸腔都没有起伏。他伸出右手，五根手指张开，悬停在无邪肩膀上方不到半寸的位置，停了半息，然后轻轻落了下去。
指尖刚触上无邪的肩膀，无邪的手就顿住了。“你拍我干什么？”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手指还捏着电池，头微微偏了一下，等孟繁星回答。
话音未落，无邪瞳孔地震，整个人都僵成了石板，连手指还保持着捏电池的姿势，一动不动。
无邪记得孟繁星明明是在他的右手边。刚才孟繁星帮他从暗门里挤进来的时候，是从他的右侧过去的，之后两个人说话、休息，孟繁星一直在他右手边，没有换过位置。
那刚才拍他左肩的人是谁？这个空间里只有他和孟繁星两个人，这一点他无比确定，因为暗门关上之后，没有任何东西从那道缝隙里挤进来。
这个东西刚才在他的左肩上拍了一下。
孟繁星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所以才没有出声？无邪的脑子里像被人倒进了一锅沸腾的粥，各种念头在里面翻滚、冒泡、溢出来，糊了满脑。
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顺着眉骨往下淌，流进眼角，蜇得他眼眶发酸。整个人像一片在秋风中抖动的枯叶。
孟繁星站在无邪的左后方，看着那人的侧脸在黑暗中呈现出一种生动的、不断变幻的表情。
眉头拧紧又松开，眼睛瞪大又眯起，嘴巴张开又合上，嘴唇翕动了三四次，一个音节都没发出来。
孟繁星他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把快要溢出来的笑声硬生生地按了回去，然后蹑手蹑脚地窜到了另一边，跑出去好几步，蹲在一个离无邪足够远的角落里，把手电筒从背包侧袋里抽出来，拇指按下开关，光柱切开了黑暗，直直地照在无邪身上。
“无邪。”他扬了扬手里的手电筒，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你刚刚说什么？怎么不打手电筒？是不是手电筒坏掉了？”
光柱打在脸上的时候，无邪的手心开始冒汗了。他没记错，孟繁星之前确实在右边。
无邪的手从电池上松开了，慢慢地攥成了拳头。面对孟繁星的方向，光柱刺得他微微眯眼，但他的视线死死地钉在那个人身上，不敢移开，更不敢回头去看自己身后那片没有被光柱照亮的黑暗。
无邪突然动了，连滚带爬地跑，手掌撑在地上，膝盖磕在石板上，脚在地上蹬了好几下才找到发力点，整个人像一只被狗撵的兔子，直直地朝着手电光的方向冲过去。
冲到孟繁星面前的时候他没有停，而是借着冲劲猛地往上一窜，两条腿盘上了孟繁星的腰，两只手搂住了孟繁星的脖子，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树袋熊一样挂在了他身上。
“有鬼啊！！！”无邪贴着孟繁星的耳朵，声音从喉咙里炸出来，尖得破了音，在狭小的密室里来回弹了好几个来回。
孟繁星被他这一扑，脚底下踉跄了两步，后脚跟撞上了石壁才稳住身形。
脖子被勒得往一边歪，耳朵被那声尖叫震得嗡嗡作响，没松手，手掌托着无邪的腿弯，把人往上掂了掂，稳住重心。
孟繁星偏过头，下巴搁在无邪的肩膀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对面那堵被手电光照亮的石壁，整个人好像要碎了。
这下好了突然被增加负重又被攻击耳膜。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许是挂在别人身上之后视线高度发生了变化，呼吸到了更高处的空气。又因为刚才那声尖叫把胸腔里积压的恐惧和紧张全部喊了出去，无邪那聪明的智商忽然就占领了高地。
无邪的手臂松了松，从孟繁星的脖子上卸下来，撑着他的肩膀，两个人面对面，近得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
“孟！繁！星！”声音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被咬碎的石子，带着尖锐的棱角和碎屑，“是不是你干的！”
回答他的是一声笑。
孟繁星的笑声不大，嘴抿着，只有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瞳孔里映着手电的光，亮亮的，带着一种被人当场抓包之后的心虚和理亏。
那笑容里没有恶意，甚至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做错了事等着挨骂的讨好，脖子缩了一下，肩膀微微耸起来，整个人矮了半寸，像一只偷吃了鱼被主人堵在厨房里的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