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繁星的嘴角往下一撇，眉毛微微耷拉下来，整张脸上写满了委屈，那双墨黑的眸子里甚至泛出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就是不知道是装的还是被灰尘呛的。
孟繁星点了点头，像一只被主人训斥了的小猫，耳朵都垂下来了。
无邪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忽略了这个表演。
男人三分醉，演到你落泪，虽然孟繁星没喝酒。
“第三点。”无邪伸出三根手指，在两人之间晃了晃，“挖土只清中间通路，两侧洞壁留足原土护墙，不把洞壁削得太薄。表层浮土轻轻剔除，深处实土整块撬动，不猛凿乱刨震动土层，减少土质松动开裂。挖出的泥土及时往外清运，不堆积在洞口两侧压重，避免重压震塌洞顶。”
无邪停顿了一下，换了口气，继续说下去，语速比之前快了一些，像是怕自己在说完之前先忘掉了哪一条。
“如果有条件的话，还需要进行简易的加固。最常用的是原木支顶。就是截取粗细合适的硬木短棍，每隔三尺架一根横木顶住洞顶，两侧竖木撑牢，牢牢托住上层土层。”
“其次也可以用石板嵌壁。顺手捡拾平整薄石片，顺着洞壁缝隙嵌入夯实，护住松散土层，挡住细碎落土。”
“还可以用藤条捆扎。山间坚韧老藤缠绕木架加固，稳住支撑骨架，防止木架移位滑脱。草泥糊缝也行。用干草混湿薄泥，抹在洞壁细小裂缝处，填补空隙，隔绝潮气渗土，避免土层泡水软化坍塌。”
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屈下去，把每一条要点都想按进孟繁星的脑子里，像是往一个个空盒子里塞东西，塞满了，还要再按一按，确认不会掉出来。
“最后！”无邪提高了声音，手掌在空气中用力一挥，像是要给这一刻画上一个响亮的句号。他满意地看见孟繁星的眼神认真了起来。那双眼睛不再有之前的戏谑和委屈，而是专注的像是在看一份决定生死的地图。
“不在雨天、土层返潮时挖洞，湿土变软极易塌陷。不深挖快进，分段开挖、分段加固，挖一段稳一段再往前推进。远离山体裂缝、崖边悬空处、地下暗河暗流区域。洞内不大声喧哗、不大力跺脚跑动，减少震动震松土层。”
无邪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要点全部倒了出来，倒得干干净净，连脑子里最后一滴都没留。
说完之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刚跑完了一场一千五百米的测试，整个人从绷紧的状态中松了下来，肩膀塌了半寸，后背靠上了洞壁，冰凉的土蹭着他的脊椎骨，无邪也不在乎了。
“记住了吗？孟繁星同学。”无邪紧盯着孟繁星的眼睛，目光像两把锥子，恨不得在那双墨黑的瞳孔里扎出两个洞来，好确认那些知识点确实已经被装进去了。
“记住了，吴老师。”孟繁星拖长了声音，那个“师”字的尾音在低矮的盗洞里绕了好几圈才消散，带着一种明显的、故意的、让人听了就想揍他的戏谑意味。
“别贫了，快干活！”，无邪推了推孟繁星的肩膀，手指在他的肩胛骨上按了一下，力道不大，但带着一种催促。
“考验你实践的机会就在眼下。开始实践吧。”无邪说完，自己往后退了半尺，腾出空间来，从背包侧袋里摸出水壶，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两口。
无邪话讲得太多，感觉嗓子干得像含了一嘴的沙，水灌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细微的、满足的叹息。
孟繁星从包里抽出了洛阳铲。他握铲的姿势不对。虎口卡在铲柄的中段，而不是尾端，发力点偏了，铲头入土的角度也会跟着偏。
无邪看着他的手势，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算了，挖着挖着他就自己会调整的，有些东西人教不会，只能事来教。
孟繁星把铲头插进土层里，脚尖踩住铲肩，用力一蹬。铲头没入土中大半截，他双手握住铲柄，往后一撬，一块硬黄土从洞壁上剥离下来，整块的，边缘齐整，落在他的脚边，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他弯腰把那块土捡起来，转身递到了身后。
无邪接过土块，放到身后，码好。
两个人就这样开始了一个递一个接的循环。孟繁星在洞道的更深处，跪着，侧着身子，每挖下一块土就转身递给后面的人。
无邪跪在他身后，接过土块，码到身后越来越高的土墙上。洞里的空间逼仄得让人喘不过气，两个人的头顶几乎贴着洞顶的土层，稍一抬头就会撞到冰凉坚硬的老熟土。
手电的光在洞壁上晃来晃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投成扭曲的、变形的、像是被揉碎了又拼起来的不规则形状。
膝盖疼。
无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裤子的膝盖处已经磨得发白了，布料表面起了一层毛茸茸的球，有几处已经磨透了，露出底下薄薄的一层棉絮。他把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上，让磨得发红的膝盖歇一歇，过一会儿再换回来。
无邪在心里暗暗做了一个决定。再有下一次，一定要备一双护膝。不是那种薄薄的、只有一层海绵的护膝，是要那种加厚的、带硬壳的、能在碎石上跪一整天的军用护膝。到时候别说挖盗洞了，就是在碎石堆里跪着开会他都不带挪一下的。
前面传来孟繁星挖土的声音，洛阳铲刺入土层的闷响，土块被撬动时发出的细微的撕裂声，然后是土块落在掌心里的拍击声。
孟繁星把土块递过来的时候，手指有时候会碰到无邪的手掌，冰凉的，带着泥土的湿气和铲柄上铁锈的味道。
那只手上的纱布已经被土灰染成了灰褐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但指节还是灵活的，每一块土都递得稳稳当当的，没有掉过。
洞里安静了一阵子。只有铲土的声音、递土的声音、码土的声音，和两个人粗重的、在低矮空间里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呼吸声。
偶尔，无邪会开口说一句“往左偏了”，或者“轻一点，这层土有点松”之类的话，孟繁星就应一声“嗯”，调整一下角度，继续挖。更多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堆积起来，像是码在他们身后的那些土块一样，越来越多，越来越高。
不知过了多久。无邪的膝盖已经疼到麻木了，腰也酸得像要断掉，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一场清醒的梦。前方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