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邪侧头瞪向孟繁星。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全是质问：你个小兔崽子，不要命了？
孟繁星正蹲在他旁边，两只手还捂着耳朵，嘴角咧着，露出两排白得不太真实的牙齿，冲着他呲牙一笑。
那笑容不是他平时那种一闪而过的、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微表情，而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带着孩子气的、甚至有些得意的笑。
他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鼻梁上沾了一层灰，额前的碎发被气浪吹得翘了起来，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是在盗墓，更像是在过年的时候放了一挂鞭炮，等着大人夸他。
无邪磨了磨牙。
不气不气，我大人有大量，不跟“小”人一般见识。他把这个念头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伸手扒拉了一下身上落的土和砖沫。
灰白色的粉末从他的头发上、肩膀上、衣领上簌簌地往下掉，像是有人在他头顶上撒了一把面粉。
无邪甩了甩头，又拍了拍裤腿，站起身，一把拽住孟繁星的手臂，把人从地上拉起来，拖着就往那个半人高的洞走去。
手电的光照进洞里，烟雾还没散尽，灰蒙蒙的一片，看不清里面有多深。无邪蹲下来，把光柱往洞里探了探，眉头皱了起来。
“洞口好像没通。”无邪的声音还带着爆炸后的那种微微发闷的回响，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通了就怪了。”孟繁星蹲在他旁边，脑袋凑过来，肩膀挨着肩膀，手指着洞口边缘那些炸裂的砖石，“我心里还是有数的。要直接炸开，咱们这点炸药可不够。”从背包侧面抽出洛阳铲，铲头是铁制的，杆子是木头的，接口处缠着黑胶布，一看就是用了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孟繁星把洛阳铲在手里转了个圈，然后用嘴叼着手电筒，猫着腰，钻进了洞里。
无邪照做。手电咬在嘴里，背包背紧，学着他的姿势，侧身弯腰，钻进了那个半人高的豁口。
这洞说大不大，人站不起来；说小不小，人能进去。
洞壁两侧是炸裂后裸露出来的青砖和夯土层，有些地方还嵌着碎瓦片，边缘参差不齐，稍不注意就会刮到衣服或者皮肤。
无邪跟在孟繁星身后，膝盖跪在碎石和土渣上，硌得生疼，但他咬着牙没吭声。
爬了没几步，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手上的动作顿住了，脸色变了一下。
“等会儿！”无邪一把拉住了前面那人的裤腿，指节攥紧了布料，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那截裤腿从腿上拽下来。
孟繁星被他拽得身子往后一仰，手肘撑在地上才稳住，回过头来看他，手电的光在嘴里晃了一下，投在洞壁上，影子也跟着晃了一下。
“你会挖盗洞吗？”无邪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警惕几乎要溢出来，像一只竖起了全身毛发的小狗，瞳孔缩成了针尖，死死盯着孟繁星的脸。
孟繁星把手电从嘴里取下来，歪了歪头，那张脸上写满了“这有什么会不会的”的理所当然。
“难道刨坑还有什么说法吗？”
无邪闭了一下眼睛。
这话一出，他什么都明白了。孟繁星果然不会。
好险。差点又丢一条命。
无邪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掺杂着灰尘和硝烟味的空气深深地吸进肺里，又缓缓地吐出来，吐得又长又慢，像是在把胸腔里所有的惊吓和无奈都一点一点地挤出去。
还能怎么办？当然是把他原谅。
虽然无邪自己也只会些理论知识。而且那些东西全是三叔书房里的书上看来的，实战经验为零，这辈子连铁锹都没正经握过几次，更别提挖盗洞了。
但至少他知道原理，知道门道，知道什么是找死、什么是稳妥。
无邪没教过人。这辈子头一回给人当老师，教的还是怎么挖洞进人家的坟。真是一种黑色幽默。
无邪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涌上来，经过喉咙的时候带出了一声低沉的、带着几分认命的闷响。他把手电夹在腋下，腾出两只手来，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开始了人生中第一场、也希望是最后一场的《盗洞挖掘基础教程》。
“第一步，选土定位置。”他的左手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像是在画一块想象中的土，“要专挑硬黄土、老山熟土、生层实土下手，避开流沙层、淤泥层、碎石松土、渗水湿泥。顺着山体走势、崖壁干硬土层开挖，不往低洼潮湿地带打洞。土层紧实、粘结性强，天然不易垮落。”
说这话的时候，无邪左手不自觉地比划着，指节一根一根地伸出来，像是在给孟繁星数要点。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生怕漏掉什么关键的信息。
“第二，盗洞形制。”他的右手接上，在空气中画了一个拱形，“洞口要偏小，仅容一人侧身弯腰通行就行，口径不宜宽大，洞体越窄受力越稳。洞身修成上圆下平的拱券形，顶部削成圆弧状，将上方土层压力向两侧分散，是古墓盗洞最经典的防塌造型。”
无邪的手指从拱形的顶部滑向两侧，做了一个“分散压力”的手势，“全程斜着往下打，不取垂直直洞。斜洞土层挤压紧密，承重更强，极少崩落。”
孟繁星举手了。那只缠着纱布的手从黑暗中伸出来，五指张开，像是在课堂上回答问题的小学生，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懂好多啊。”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不掺假的佩服，那双墨黑的眸子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像是两颗被擦亮的星星。
无邪身后好像有一根尾巴翘起来了。下巴抬高了至少两公分，胸膛也挺起来了，连带着整个人在低矮的盗洞里都显得高大了一些。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眉梢眼角全是藏不住的得意。
“那当然……”无邪的声音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个调，“没吃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小爷我怎么说也算是盗墓世家出身——”
话说到一半，无邪的表情忽然僵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跪在碎石上的膝盖，又看了看前面那个被炸出来的洞，再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本不存在于现实中的“盗墓世家文凭”，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
“等会儿！”无邪猛地抬起手，手掌朝外，对着孟繁星做了一个“停”的手势。
“别打岔。”无邪从“得意洋洋”瞬间切换到了“严肃认真”，切换速度快得像是被人按了一下遥控器上的换台键，“注意听，咱俩的小命可都系你身上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