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邪“啊”了一声，嘴巴张成了一个不太规则的圆形，愣了两秒才合上。
忽然想起之前在楼外楼吃饭的时候，满桌子的菜，孟繁星确实没怎么碰过肉菜。糖醋里脊一筷子都没动，龙井虾仁只夹了上面的茶叶，倒是吃了那西湖糖藕。哦，这人也不挑食，连土豆丝炒姜丝都能吃下去。
当时无邪还以为是自己没看到，或者是不好意思在陌生人面前大吃大喝，现在才知道是真的不喜欢。
“那你是素食主义者？”无邪试探着问。
孟繁星摇头，目光落在地面上那些被手电光拉长的影子上，停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蹭了一下，像是在擦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只是讨厌肉。”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讨厌肉的手感。”和人的很像。生的肉，带着血丝的、温热的、还在微微跳动的肉。那些年，他见过太多那样的肉了。有些是自己的，有些不是。那些触感粘在他的指尖上，洗了无数遍也洗不掉，像是渗进了皮肤的纹理里，成了一辈子的烙印。
无邪看着他，孟繁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张没什么情绪的、瓷白的面孔，但无邪就是能感受他他的情绪要比平时更低落一些。
无邪有些不知所措，他挠了挠头，手指在头发里插了两下，又拔出来，在膝盖上拍了拍。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无邪用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把石室里的安静震碎了一块。
“孟繁星！”无邪故意把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刻意的、用力过猛的活泼，像是有人在一面灰墙上刷了一层鲜亮的油漆，“咱们费那么大劲，才到侧墓室，这侧墓室里还什么都没有。咱们接下来往哪里走啊？”
又挠了挠头，脸上的表情努力装出好奇的样子。但说实话，他确实也好奇，这倒不用怎么装。活脱脱的本色出演，眉毛挑着，眼睛亮着，嘴巴微微张开，一副“你快告诉我吧”的期待模样。
孟繁星看着他那张写满了故作轻松的脸，嘴角又弯了一下。
他心里暖了一下。
这么多年，除了家人，这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关心他。
找不到人的黑瞎子：？
同样找不到人的解雨臣：？
一些被救治后找不到救命恩人的人：？
虽然关心的方式笨拙得让人想笑。转移话题都不会，演得比什么都假，脸上的每一个表情都在大声宣告“我在转移话题”，但他读懂了。
孟繁星垂下眼，把那点暖意收进心底某个连他自己都很少翻动的角落里，妥帖地放好。
“先休息。”他说，语气还是那不咸不淡的调子，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点，像是怕说快了无邪听不清，“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无邪哀怨地看着他。那眼神像一只被主人举着肉骨头在眼前晃了半天又不肯松手的小狗，委屈巴巴的，眼角往下垂着，嘴巴微微撅起来，整张脸上写满了“你又在吊我胃口”。
孟繁星这小子嘴最严了。这是他这一路骚扰……呃，交流……得来的切身体会。不想说的事，你就是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都不会说。你越是问，他越是不说，等到你不问了，他反而可能在某一个不经意的时刻随口告诉你。
看见无邪那张委屈的脸，孟繁星满意了。
那双墨黑的眸子里浮上一层极淡的笑意，是带着一点小得意的笑，像是一个钓鱼的人看见鱼漂沉下去了，知道鱼已经咬了钩。
无邪的狗狗眼确实很有杀伤力。那种眼神不是刻意做出来的，是天生的，眼尾微微下垂，瞳色偏浅，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种无辜的、诚恳的、像是要把心掏出来给你看的神情。
孟繁星有时候觉得，这个人如果去演电影，什么都不用做，光是站在那里用这种眼神看着镜头，观众就会自动代入他的视角，跟着他哭跟着他笑。
不过，逗狗什么的，最有趣了。
“好吧好吧。”孟繁星终于松了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真拿你没办法’的无奈，但那种无奈是装的，无邪看得出来，因为他的嘴角还在翘着，“告诉你就是了。”
孟繁星直起身，从背包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铺在地上。
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形图，线条粗糙但标注清晰，凤凰谷的走势、山脊的分布、主峰的位置，全都用炭笔标得明明白白。他用手指点在图纸的正中央，顺着山势的走向画了一条线。
“此地凤凰谷呈展翅之势，两翼山谷环护正中主峰，格局规整紧凑。咱们眼下所处的侧墓室，本就是主墓向外延伸修筑的偏室耳殿，距离主墓室本就不远，并未相隔太远。”
无邪的视线随着孟繁星的手指移动。从图纸的侧翼移向正北方向，一直到在靠近主峰的位置。
“以风水四象格局来判，侧室居于白虎侧翼偏位，顺着墓室暗廊往正北玄武靠山的方向直行，循着藏风聚气的地脉走势，再对准乾位吉穴方位前行片刻，便能直达整座唐墓的核心凤穴之地。”
孟繁星又在图纸上画了一条线，这次是从侧墓室的位置笔直地指向正北，线条短而笃定。
“无需翻越外山远路，只需顺着地底陵寝修筑的中轴线向内行进，避开沿途零散机关岔路，循着地脉气场愈发厚重的方向走，片刻便能寻到武则天主墓室的真正入口。”
无邪盯着那张图纸看了好一会儿，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亮到最后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满意地往石壁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翘起了二郎腿，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无邪当然看得出来，孟繁星喜欢逗他。这人嘴上说得冷，表情做得淡，但每次逗完他之后眼底那层浅浅的、不易察觉的笑意出卖了他。
孟繁星还是很好懂的。只要你肯花时间去读他，读他的沉默，读他的回避，读他在那些看似不经意的时刻流露出的、极细微的情绪。
他这个人，嘴硬心软。
用一层冰冷的外壳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像是穿了一件带刺的铠甲，谁靠近就扎谁。
但那层壳底下藏着的，是一个游离在世间之外的局外人，冷眼旁观着一切，看得透所有人的命格结局，唯独很少谈及自己的过往与心事。
外表淡漠无波，内里却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与执拗。相处越久，便越觉得这个人清冷的皮囊之下，裹着一颗柔软而孤独的心。
“所以——”无邪从图纸上收回目光，把手从脑后拿下来，坐直了身体，“就是那些九五至尊王侯将相们追求的吉穴呗。方位定了，路线也有了，那咱们接下来具体怎么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