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繁星叹了口气,从背包侧袋里抽出了匕首。“这时候只需要一招。”他把匕首在手里转了个刀花,刀刃在手电的光下一闪,寒光凛凛的,“拿出匕首。”
无邪照做,从腰间拔出自己的那把匕首,握在手里,然后抬起眼看向孟繁星。那双圆钝的眼睛里写满了“然后呢”,眼角微微往下垂着,瞳孔里映着手电的光,亮晶晶的,像一只等着主人发指令的小狗。
孟繁星被他看得差点笑出来,嘴角抽了一下才忍住,“看我做什么?直接上手撬吧。”
无邪“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犹豫和不确定,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匕首,又抬头看了看石椁的盖板,手指在刀柄上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你这匕首结实吗?”他语气格外郑重,不似随口询问兵刃硬度,倒像是在确认一桩生死攸关的要事,“别撬到一半,直接断在缝里。”
孟繁星歪了歪头,那双墨黑的眸子在手电的光里闪了一下。“是个好问题,”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摸不透的、既像是认真又像是开玩笑的意味,“你可以试试。”
无邪不情不愿地蹲到石椁旁边,把匕首的刀尖插进盖板和棺身的接缝里。
那接缝窄得几乎连刀片都塞不进去,他费了好大的劲,换了好几个角度,才把刀尖塞进去不到两毫米。
无邪咬着牙,双手握住刀柄,用力往下压。
纹丝不动。无奈又加了几分力气,额角的青筋都蹦出来了,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石头一样硬,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但那块盖板像是被焊死在棺身上一样,连一丝松动的迹象都没有。
刀身在他的大力撬动下弯出了一个让人心惊肉跳的弧度,像一张被拉满的弓,随时都可能崩断。
试了半天,根本不行。
无邪松开手,退后两步,叉着腰,喘着粗气,满头是汗地瞪着那具石椁,恨不得用眼神把它瞪开。
转过头,刚要开口说点什么,就看见孟繁星正慢条斯理地从背包的最底层往外掏东西。一根扁平的铁制撬棍,一头弯成弧形,一头磨得锋利;两根楔形的木块,表面被打磨得光滑,一头厚一头薄;还有一块折叠的帆布,展开来,方方正正的,刚好能铺在棺床旁边。
孟繁星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排开,动作不急不躁,像是在自家后院摆弄花花草草。他把撬棍放在最顺手的位置,楔形木块摞在一起搁在旁边,帆布铺好了还用脚踩了踩四角,确认不会被绊到。
无邪盯着那些东西,嘴巴慢慢张大了。
然后他转过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快被他撬弯了的匕首。再转回头,看了看孟繁星面前那套专业得可以去开锁公司的工具。他的嘴巴张得更大了,大到能塞进去一个拳头。
“你——这些东西——你一直都有?”他的声音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气得。他的手指攥着匕首的刀柄,指节泛白,整条手臂都在微微颤抖,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随时都可能弹出去。
孟繁星无辜地眨了眨眼,那个表情像是真的不理解无邪为什么这么激动,“是啊,怎么了?”
还敢问我怎么了?!!
无邪的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整张脸上写满了“怨气冲天”四个大字。他想说点什么,奈何想说的话太多了,多到在他的喉咙口堆成了一座小山,一块都搬不出来。
想说“你有专业工具为什么不早拿出来”,想说“你看着我拿匕首撬了半天很好玩吗”,想说“你是不是有病”,但所有的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了一声沉重的、带着无限悲愤的叹息。
这个人好恶趣味啊。
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自己蹲在石椁旁边,咬着牙,青筋暴起,像一只试图用牙齿啃开铁门的仓鼠,而孟繁星就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手里握着一整套专业开棺工具,连背包的拉链都没拉开。
他等了自己多久?等到他把匕首塞进缝里,等到他把刀身撬弯了,等到他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退后两步。然后才慢悠悠地拉开拉链,把东西一件一件地掏出来。
无邪深吸一口气,把那口带着石粉和千年灰尘的空气深深地吸进肺里,再缓缓地吐出来。他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我不跟小孩计较”,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差点没忍住念出声来。
孟繁星蹲到石椁旁边,把那根扁平的铁制撬棍塞进盖板和棺身的接缝里。他选的位置和无邪刚才试的不一样。
不是石椁的正面,而是侧面偏后的位置,离转角不到三寸。撬棍的弧形那头卡在盖板边缘,扁平的这头朝外,手柄上缠着一层粗麻绳,防滑的。
孟繁星用手指试了试撬棍的角度,又调整了一下,让撬棍和棺身之间的夹角保持在一个不大不小的范围内。太大了使不上劲,太小了容易滑脱。
“这根撬棍的作用不是直接把盖板撬开。”孟繁星一边调整角度一边开口,声音不大,语气平静得像在讲课,但无邪听出了那层平静底下藏着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恶趣味,“三四百斤的石板,靠人力硬撬,你就是把吃奶的力气使出来也撬不动。它的作用只有一个。把盖板和棺身之间的缝隙扩大。”
说着孟繁星把撬棍往下一压,石椁的接缝处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微的“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松动了一下,“扩到能塞进楔形木块的程度就够了。”
他松开撬棍,从旁边拿起一块楔形木块,尖的那头朝里,塞进了撬棍撑开的缝隙里。
木块进去不到两寸就被卡住了,他用撬棍的尾端敲了两下木块的后端,把它敲得更深一些。
“楔形木块才是关键。”孟繁星说着,拿起第二块木块,塞在第一块的旁边,又敲了几下。
他的动作不急不躁,每一块都敲得很有耐心,像是往墙上钉钉子,敲一下,看一下,再敲一下。
“你把缝隙撑开一点,塞一块木块;再撑开一点,再塞一块。木块越往里去,缝隙就越大。缝隙越大,你就能塞更多的木块。”
孟繁星站起来,换了一个角度,把撬棍移到石椁的另一侧,重复同样的动作。
缝隙在一点点地扩大,从最初的几乎看不见,变成了一条细细的黑线,又从细线变成了窄缝,从窄缝变成了一道能伸进手指的豁口。
孟繁星每撬几下就要停一停,检查一下缝隙的宽度是否均匀,木块的位置是否稳固。他的动作精准得像一台被校准过的机器,每一次发力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刚好能让缝隙扩大,又不会因为用力过猛而损伤石椁的结构。
“等到木块塞到一定数量,缝隙扩大到一定程度,盖板自己的重量就会让它自然松脱。”孟繁星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那具已经被几十块楔形木块撑开了整整一圈的石椁,“那时候你不需要撬,甚至不需要抬,只需要轻轻一推——”
他伸出手,在盖板的边缘上轻轻推了一下。
那块三四百斤重的青石板,发出了一声沉闷的、低沉的、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轰鸣,缓缓地、缓缓地向一侧滑开了。像是一扇被推开的门一样,安静地滑向了一旁。
盖板底部的暗榫从棺身的卡槽里脱出来的那一瞬间,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在空旷的墓室里回荡了好几圈,才慢慢消散在黑暗中。
无邪站在一旁,手里还攥着那把被撬弯了的匕首,嘴巴微张,瞳孔微散,整个人像一尊被风化了千年的石像,一动不动。
孟繁星站在石椁旁边,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双墨黑的眸子里映着手电的光,亮亮的,嘴角弯着一个极其浅淡的、带着几分恶作剧得逞之后的小得意的弧度。他的眼神里明明白白地写着几个字——看,这不就开了吗。
无邪闭了一下眼睛,把那口已经在胸腔里憋了好久的浊气缓缓地吐了出来。他把匕首插回腰间,走到石椁旁边,站在孟繁星对面,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了那具已经被打开的棺椁内部。
手电的光柱交织在一起,照亮了石椁内壁上那些被岁月磨得模糊了的阴刻纹饰,也照亮了那具静置在石椁正中央的、被千年尘埃覆盖的木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