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室正中靠北的位置，设着一方巨大的青砂岩双层石质棺床。
那棺床打磨得极为细腻，表面光滑如镜，手电的光照上去，能映出人影来。
棺床之上并无繁复雕饰，仅四角浅镌数朵云纹，寥寥数笔干净利落，隐隐透着一股无需外物堆砌彰显身份的淡然自持与沉稳克制。
棺床上静置着一具唐制素面石椁，椁体干净肃穆，外壁浅刻着文官的纹路和极简的卷草纹样，没有龙凤，没有宫妆，没有任何逾越臣子本分的东西。
无邪的目光在石椁的边缘停留了片刻，不过这用料和制式远远超过了普通朝臣的规格。
这般青砂岩质地，这般精细打磨手法，再加上石椁这般尺寸厚度，若是寻常官吏陵墓，已然是十足的僭越，足以引祸获罪。
可落在此处，伴着这位墓主长眠，反倒只剩沉静内敛的意味。她本就坐拥这般无上资格，却心甘情愿收敛锋芒，摒弃一切浮华张扬。
石椁的两侧，对称摆放着成套的随葬礼器。规格极高，却不张扬。
成列的白釉净瓶，釉色温润如玉，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青白色光泽；唐式银质高足杯，杯身錾刻着细密的缠枝纹，银质已经氧化成了暗黑色，但纹饰依然清晰可辨；素面鎏金铜炉，炉盖镂空，炉身光素无纹，只在炉底刻着两个字，笔画纤细，看不太清；白玉带板，每一块都温润如羊脂，边缘倒角圆滑，手感应该极好；文房整套——墨砚、玉镇、笔洗、水滴，每一件都是能单独放进博物馆的精品。
墓室之中寻不到半点珠光宝气。
无邪握着手电，光束在器物间缓缓扫过，再三确认，这里不见金钗玉饰，亦无嵌宝冠冕，全然没有皇家墓葬里常见的华贵物件。
入目大多是书卷墨砚、官印礼器与案头用具，件件都在无声道出墓主昔日光景：终日执笔拟文，朝堂参议，伴于帝王身侧，执掌朝野秘事。唯有这般无需依仗珍宝衬托自身的人，才会为自己身后之地，布置得这般清简素净。
无邪看着那些文印，手电的光照在一方玉印上，印面朝上，篆书的笔画在光影中浮出来。他蹲下身，手电凑近了一些，眯着眼，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唐高宗时期上官仪的孙女，武则天最信任的女官，中宗时期被封为昭容，以一介女流之身执掌天下文翰数十年，被称为“内舍人”、“内宰相”。
她起草诏敕，参与朝政，评定群臣诗文，主持风雅，是一个在男人堆里站了一辈子、从未倒下过的女人。
这处的墓主人竟然是她。无邪看了一圈没有发现别的信息。
墓室的东西两侧，各设着一间小巧的耳室。
无邪走进去看了一眼，东西不多，但每一件都带着浓烈的人间烟火气。
东耳室里存放着帝王赐下的御制墨，墨锭上錾着“御赐”二字，金字已经斑驳了，但字形还在。
宫窑白瓷，一整套的茶具，壶、碗、杯、托，釉色莹润如玉，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光。
西耳室里陈列着全套女官朝服的残迹。
衣料已经朽烂了大半，只剩下一块块碎片，被小心地铺在石台上，朱红色的、青色的、皂色的，层层叠叠。
朝服旁边放着一柄旧笏，象牙的，表面已经发黄开裂了，但上面刻着的名字还看得清。
玉印残痕，一方碎了角的玉印，印文只剩下了“婉”字的一半，另一半碎成了粉末，装在旁边一个小小的玉盒里。
地面上的青砖严丝合缝，没有一块松动，没有一块翘起。无邪蹲下来，手电贴着地面扫过去，看到青砖的缝隙间填着细密的灰浆，灰浆已经硬得像石头一样了，千年不裂。
居中一条浅刻的笔直中轴线，从墓门直通棺床正位，像是一根无形的脊梁，把整座墓室的格局撑了起来。
整座墓室给人的感觉极为独特。
无邪直起身，把手电从耳室的方向转回来，光柱落在墓室正中央那具素面石椁上。
“看来墓主人就是之前壁画上画的那名女官了。上官婉儿。”
孟繁星站在棺床的另一侧，手电的光从石椁上方扫过去，在素面的石板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缓缓移动的光痕。
他弯腰，从棺床侧边的随葬品中捡起一块玉佩。那玉佩不大，成人拇指长短，青白色的，雕着简单的云纹，边缘圆润，手感温润。
“给你。”孟繁星在掌心里掂了掂，然后递给无邪，“放在上衣口袋里。贴身带着，别摘。”
无邪接过玉佩，入手温凉，指腹摩挲着云纹的线条，滑滑的，润润的，一摸便知是顶好的材料。
无邪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孟繁星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孟繁星已经转过身去了。
那只缠着纱布的手抬起来，手指笔直地指向棺床的位置，指尖正对着那具素面石椁。
“喏。”孟繁星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不急不缓，“你要的答案就在里边。”
无邪歪着头，手电的光从下往上打在他脸上，把那张写满疑惑的面孔照得明暗分明。他的眉头拧着，嘴角往下撇了撇，眼珠转了半圈，像是在脑子里把孟繁星刚才说的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才终于开口。
“你怎么知道的？又是算的啊？”无邪语气里满是了然，一副早已摸清对方底细的模样，旋即又蹙起眉头，忧心问道：“你不是说算多了废命吗？算这个没事？”
孟繁星背对着他蹲在棺床边上，手里不知道在摆弄什么东西，听到这话，撇了撇嘴。
“占卜这种小事还会废命，你当我的命不值钱吗？”
孟繁星脸上带了一些被质疑了专业能力的不满，手指在石椁的边缘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叩击声，“况且……这可不是我算的，是直觉告诉我的。”
无邪含蓄地冲着孟繁星的背影翻了个白眼。
眼白在上眼皮底下转了一圈，又收回来了，动作幅度小到如果不盯着他的脸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无邪犹豫了半秒，还是没忍住，“你怎么确定你的直觉就是对的？万一不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