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倒是不太费劲。孟繁星在心里嘀咕着,步子不紧不慢地跟着前方那个背影。倒是无邪将一路上的机关全都触发了,竟然没有遗漏一处,真神奇。
孟繁星走在无邪身后,手电的光在他脚前晃出一小片昏黄的圆。他的目光又落在那片光里,心思飘到了别处。
而之所以将无邪带到这里来,也没什么大的目的,就是单纯的想试验一下无邪作为“主角”的命格。
想到这里,孟繁星忍不住在黑暗中无声地扯了一下嘴角。
当初他卜卦想要直接找到汪家大本营,送他们和自己的仇人团聚。
本以为以他推算出国家未来大致走向还能成功活下来的实力,那不是手拿把掐的事?
卦盘一转,手指一掐,天机就像翻书一样在他面前摊开。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这样的。
谁曾想,个人意志并不以世界的意志为转移。说玄幻点,就是天道不让,汪家有大用。
他们是天道钦点的大反派,必须得由主角来打败,配角再强也不能越俎代庖。
他孟繁星算来算去,算到吐血,算到折寿,算到最后发现自己在这盘棋里连个卒子都算不上。顶多算颗观棋的棋子,看着棋局干着急,却不能伸手动子。
他还是不信那个邪。大衍筮法,六爻,梅花易数,挨个试了个遍,又折了几年命,才终于从那些纷乱如麻的卦象里理出了一点头绪。
模模糊糊算出结果的那一刻,孟繁星简直想骂人。他想骂天道不公,想骂命运弄人,想骂那个坐在棋局背后的操盘手是不是脑子有坑。
但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词汇库贫瘠得可怜。
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词,骂出来都不够解气。毕竟他从小就被迫与世隔绝了那么多年,
,没人跟他说话,没人教他骂人,“刑满释放”没几年,不太会说话。
骂不了人,孟繁星放下的也快,就开始好奇‘主角’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心动不如行动,孟繁星算出如果他在正月十六会出现在西湖边就将会遇上主角。
于是他就守株待兔,在西湖边支了个算命摊子,像个钓鱼的老头一样等着那条命定的大鱼自己游过来。
恰逢无邪路过,他抬眼一看那人的面相,手一抖,差点没把卦盘摔了。
那命格……怎么说呢。
此人命带天乙贵人、紫薇护佑,一身清气纯粹无杂,是他族中唯一脱了血咒、脱了阴煞、脱了短命残局的干净命格。
天生逢凶化吉、遇难成祥,绝境必开生路,危局自有贵人托底,身负天地默许的主角大运,寻常机关毒物、阴邪煞阵、人为算计,皆难真正困死他。
可这份滔天气运,从来不是享福之命,是扛劫之命。
他命格太净、太正,故而天生吸引世间阴私诡秘、千年残局、宿命孽债。别人避煞避局,他生来便是入局破局之人。天真为骨,气运为衣,劫难为途,前半生替人还债,后半生替世人收官。
看似温和绵软,实则命硬扛煞、愈劫愈刚。历经背叛、别离、生死磨骨,赤心不毁,本心不邪。
天道留他这一尊气运子,不为宠,不为顺,只为斩旧局、破宿命、定终局。
孟繁星活到这么大,见过不少稀奇古怪的命格,但这种级别的,满打满算也就见过……三次。
第一次是一个戴墨镜的奇怪男人。他是天煞孤煞命格,出身显贵却逢家道败落,一生无根漂泊。
身负异类长生之缘,寿数绵长却受尽孤寂,至亲故人尽数离散。
眼疾为命定劫数,是长生带来的反噬,明暗颠倒,难享寻常安稳。
看他似随性豁达笑对世事,实则半生皆在历劫渡厄,看透世间悲欢。
与身负鸿运的主角截然相反,他是被世事磋磨、被天道冷落的局中过客。
第二次是下墓都穿粉色衣服的男人。
观他面相是天生天贵承煞命格,生于名门却幼年失怙,年少便独掌家族重担。
一身玲珑才情藏尽锋芒,生来便是旁人贵人,惯于以身涉险为人挡劫铺路。
命格福泽尽数予人,唯独难顾自身,常年心事深埋,负重独行。
他身负万般能耐与家业重任,一生皆在承压渡难,难得半分清闲自在。
第三次,就是眼前这个肉眼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年轻人。
孟繁星顿时惊为天人。
倒不是对无邪这个人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他这个人对“人”本身没什么兴趣,面孔在他眼里跟路边的石头差不多,好看难看都是一个样。
但命格不一样,这就相当于是他的专业领域。就像一个收藏家看到了一件稀世珍品,一个天文学家发现了一颗从未被记录过的星星,那种在专业领域上被击中要害的感觉,让他那颗几乎要麻木的心脏,难得地跳快了几拍。
无邪这人还挺有趣,知识面很广。他无邪聊得还不错。
这人话多,脑子快,接得住他的话。虽然他也没说什么。
聊着聊着,孟繁星就像一只好奇的猫,伸出了爪子,在这位气运之子的命运线上轻轻拨了一下。
算出他家人今年将有亲人逝世,顺手推演了能帮他家人延长寿命的草药,被反噬得吐了一口血。
那口血吐出来的时候他没觉得疼,只觉得有意思。命运的反噬越强,说明他触碰的东西越核心,说明这位“主角”在天道棋局里的分量越重。
他又开始好奇了。这命格,这人,会有怎样的可能性?
心念一动,就像一颗石子被扔进了平静的湖面。
涟漪荡开去,荡开去,荡到了他无法预知的远方。
孟繁星当场就做了决定。他要直接带人下墓。反正主角总归是要下墓的。
那不如换个玩法,把棋子挪到一个谁都没预料到的位置,看看棋手会怎么应对。
作为一颗石头,让命运偏离一定的角度,也很有意思。
打死吴三省也想不到,会有算命先生看上他大侄子(的命格),从而直接把人绑走,来一趟说走就走的冒险。
孟繁星想到这里,又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
他就是这样的人,行事果决,说干就干,从不拖泥带水。说好听点叫雷厉风行,说不好听点就是随心所欲。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评价他,他人与他何干。
家仇已报,仇人已死。
那些年他咬着牙、攥着拳、拼了命也要手刃的名单,已经一个一个地划上了红叉。
剩下的生命就算挥霍一下又如何?早一点见到亲人,也是一件好事。
汪家算是他仇人借助的工具,消灭他们,对孟繁星来说只是顺手的事,就像顺手关掉一盏不需要再亮着的灯。
但天道不允许他斩草除根,非要留着这盏灯给“主角”来灭。这反倒挑起了他的好胜心。
不让斩?他偏要斩。不让除根?他偏要看看这根扎得到底有多深。
所以结果就是,他现在和无邪站在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