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邪兴致勃勃的把结论跟孟繁星细细叨咕了一遍。也不在意孟繁星有没有反应。
孟繁星站在无邪身后，借着无邪手电的光也在看那些壁画。
手也没有闲着，右手垂在身侧，拇指扣在中指和无名指上，食指和小指微微翘起，指尖在虚空中轻轻掐算，动作极小，小到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的嘴唇几乎没有动，只有一丝极轻的气息从齿缝间溢出，像是在默念着什么咒语。
似是得出结果，孟繁星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然后手指松开了，自然垂下来，安静地贴在腿边。
无邪的结论是正确的。墓主人确实是那名女官。也没再算别的，反正有无邪，结果肯定能进去真正的墓。
无邪不知道孟繁星对他的体质如此自信。他把手电从壁画上移开，转过身，看着孟繁星。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往下撇了撇，五官拧在一起，像一团被人揉皱了的纸。
“孟繁星，咱们进错墓了吧。”一路上惊险万分，无邪终于能把这个疑问问出口，他惦记了好久，“很明显这是一座唐代的墓。壁画上的服饰规制、人物身份，全都是唐朝的。可你说的不是商代女祭司凤姒吗？这风格不对啊。”
无邪不是那种喜欢把疑问憋在心里，只自己一个人琢磨到天亮的人。
孟繁星懒洋洋靠在石壁上，看着无邪那张写满了困惑的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点促狭意味。
“嗯，这个问题嘛……”他的尾音微微拖长了一些，“难为你现在才问了。一定憋得很难受吧。”
无邪猛点头，一脸“你可算知道我有多难受了”的赞同表情，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随即他的脸色一肃，眉头拧起来，嘴角抿成一条线，整个人从“委屈巴巴”瞬间切换到了“严肃认真”的模式。
“干嘛？不许转移话题。”他的手指在空气中点了点，对准孟繁星的鼻尖，那架势活像一个正在审讯犯人的捕快，“如实招来。”
“不要着急，”孟繁星举起双手，手掌朝外，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语气却一点都不像是投降的样子，反而带着一种让人牙痒痒的从容，“我也没说不说啊。答案你之后会知道。”
就这？无邪的眼睛瞪大了一圈，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他的手指在空气中僵了两秒，然后猛地收回来，攥成拳头，又松开，又攥紧。那个被他压了半天的“不满”终于从毛孔里渗了出来，溢了满脸。
“太敷衍人了吧。”无邪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在甬道的石壁间弹了一下，又落下来，“不想说就不说，吊人胃口干什么？我这一路又是中毒又是踩机关又是爬台阶的，你就给我来一句‘之后会知道’？”
孟繁星摊开双手，耸了一下肩，脸上的表情介于无辜和无奈之间，很难说是故意的还是真就这么没辙。
“我才没有吊人胃口。我也不知道。”他的语气难得地带上了一点推心置腹的诚恳，像是终于决定跟无邪说句实话，虽然那句实话的内容本身可能并不会让无邪感到安慰，“能回答你问题的答案在后面，还是我刚才现卜算出来的。再具体的——就得靠你找了。”
无邪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不是生气，是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大悟，像是一道他一直没解开的数学题忽然被人点出了关键步骤，所有的未知数都在那一瞬间变成了已知。
等下！
孟繁星的意思是——
无邪一把抓住问题的重点，手指在空中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然后他猛地转过头，直直地盯着孟繁星的眼睛：“也就是……这墓的具体消息你也不清楚？”
无邪的语速变快了，每个字都像是从机关枪里射出来的，“该不会草药在哪里你也是卜算出来的？那你怎么不算出具体路线啊，还带我一个拖油瓶。”
“你猜对了。”孟繁星点头，坦坦荡荡，没有半点心虚，像是一个被抓住了把柄但根本不觉得那把柄有什么好藏的人，“我都是现算的，比你早知道一点时间而已。”
孟繁星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极小的距离，“就这么一点。你踩到陷阱的时候我也在探路，你中毒的时候我也在找解药。这条路是我和你一起走过来的，不是我把路走通了再来接你的。”
至于为什么不直接推出具体路线……
孟繁星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看了无邪一眼，那双墨黑的眸子里有一个极短暂的、像是回忆什么东西的停顿。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腰间的刀柄上摸了一下，又放开了。
“比较费命。”他说，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算出来，我可能直接无了。所以才千辛万苦找到你，迂回来得到我想要的。”
无邪盯着他看了很久。
手电的光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不太圆的圈，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对面的石壁上。
孟繁星站在那里，被那层昏黄的光裹着，白瓷般的皮肤被映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暖色，但他的表情是冷的，淡的，像一杯放凉了的茶，看不出撒谎时该有的心虚，也看不出说实话时该有的郑重。
现在也只是在说一件事实，一件对他来说理所当然到不需要任何情绪来修饰的事实。
无邪没有从那张脸上看出任何破绽。
“行吧。”无邪把手电筒换到左手，右手插进裤兜里，站姿从“审问模式”切换回了“闲聊模式”，“暂时信你一回。”
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语气里的光棍劲儿回来了七八成，像是在说“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计较”，但眼底那层认真的、审视的光还没有完全散去。
转过身，手电的光重新落回甬道深处。
前方是更深的黑暗，更密的机关，更扑朔迷离的真相。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在胸腔里憋了两秒，然后缓缓吐出来，像是要把这一路上所有的惊吓和疲惫都吐出去。
“走吧。”他说，“我倒要看看，后面到底藏了什么东西，值得你费这么大的劲。”
他迈步走进了黑暗里，步子不快不慢，背影在甬道的光影间明灭不定。
孟繁星跟在他身后，安安静静地跟着，那双墨黑的眸子的目光落在无邪的后脑勺上，又收回来，落回自己脚下被手电照亮的那一小片地面，又抬起来，越过无邪的肩膀，落进前方那片更深、更密、更远的黑暗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