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繁星习惯性抚摸着脖颈处的疤,没有接话,冲无邪展眉一笑,拿出绳子将一头围着无邪的腰身,系了个活结。
既然无邪已经有所推测,那就按他说的来吧。总归也就是尽量少踩台阶,并不难。
忽略无邪一脸问号的模样,活动下筋骨,发出骨头碰撞的声音。
走到台阶前,足尖点在第一级石阶的左侧边缘。手里握着绳子的另一端,孟繁星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压得很低,膝盖弯曲,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然后他动了,一跃而起。左脚在边缘上轻轻一点,整个人的身体腾空而起,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而精准的弧线,右脚稳稳地落在了第四层石阶的右侧边缘,没有停顿,左脚再次点起,落在第八层石阶的左侧边缘,最后一个飞跃就站在了最上方。
动作如行云流水,每一步都踩得又轻又准,像一只在围墙跑酷的猫,纵身一跃便凌空掠过长巷围墙,身姿舒展轻盈,起落间利落从容,全然游刃有余。
三步跨过虚阶。从地面到顶端,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甚至还捡走了无邪用来试探的扔在五到八层上的压缩饼干。
还剩下的三块当然就留给无邪来捡。不捡当然是不可能的。什么条件,还敢拿吃的来试探。
孟繁星在十三层台阶的顶端站定,转过身,蹲下来,拽了拽绳子。
一扬下巴,“还有三块你来捡。”
无邪仰头看着他,手电的光从下往上打,把孟繁星的面孔照出一种不太真实的、近乎透明的质感,那只缠着纱布的手紧紧握住绳子。
无邪当然知道,这就像是安全带,万一他要是推测错了,孟繁星会直接将他拉上去。
无邪心里一暖,没有犹豫,把匕首插回腰间,把手电筒咬在嘴里,握住绳子,踩上了第一层石阶的边缘。
他的动作没有孟繁星那么轻巧,每一步都要低头确认落脚的位置,每一步都要在心里默算一遍下一级台阶的距离。但他的脚步很稳,很轻,落下去的时候几乎听不到声音,像是一只小心翼翼踩过冰面的猫。
孟繁星的手始终没有松开,他的指尖扣着吴绳子,力度均匀而稳定,像是一根锚绳,把无邪这条在风浪中颠簸的小船牢牢地系在岸边。
无邪一步未错,没用上绳子便登上了石阶的顶端。当双脚踩上最后一级石阶的实土地面时,无邪那根绷了一路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手电的光扫过那些安安静静躺在原地的石阶,忽然捕捉到了什么。
在楼梯上方,甬道的穹顶上,几块巨大的封石正在以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缓缓松动。不像塌陷,而是松动,像是有什么机关在他们踩上顶端的那一刻被触发了,那些封石正在一点一点地脱离原本的位置,从石缝中挤出细碎的灰尘和碎石,簌簌地往下落。
只要晚半步。只要他们在台阶上多停留片刻,那些封石就会从头顶砸下来,把他们封死在这段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死路里。没有水,没有食物,没有空气,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无邪暗骂了一声,把嘴里的手电筒拿下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真惊险啊。就差那么一点点。”他的后背上忽地汗毛倒竖,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孟繁星站在他身侧,目光从那几块松动的封石上收回来。目光直直落在无邪身上。
无邪:……
“知道了,不会忘的,还不知道咱们什么时候能出去的,我肯定不会浪费的。”无邪蹲下身,一只手理所当然的圈住孟繁星的一条腿固定自己,伸长手臂用另一只手把剩下那三块捡回来。随手将饼干塞到裤子口袋。
孟繁星眉头一跳,倒是没挣扎,任由他借力。随手把水壶从无邪的背包侧兜里拿出来,调节绳子将水壶斜挎在无邪身上。
做完这一切,就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无邪跟在孟繁星身后,手电光柱顺着逐级向下的石阶缓缓挪动,无意间扫过两侧石壁,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
整面山壁竟尽数刻满壁画。
绝非寻常古墓里零星敷衍的浅线刻绘,而是满壁通铺、一气呵成的巨幅叙事长卷,从墙基直抵穹顶,把整块石壁当成宣纸,以刀为笔,倾尽心力雕琢描摹。
人物、宫阙、礼器、衣冠仪仗,样样细节纤毫毕现,线条遒劲流畅,刀工沉稳老练。
千年前的匠人落刀极有神韵,画中人衣袂褶皱层叠如风,宫阙飞檐翘角凌空欲飞,连器皿纹路、仪仗排布都一丝不苟。
手电微光扫过石壁,明暗交错间,石刻里的人物仿佛从千年沉睡中缓缓苏醒,自带一股鲜活的气韵。
无邪举着手电,目光沉下来,从长卷起始处慢慢细看。
开篇第一幅,是宫闱梳妆图景。
一名女子跪坐于侧,双手恭谨捧着青铜菱花镜,眉眼低垂,神态温顺恭敬,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既有下人对主上的恭谨,又藏着一份旁人没有的亲近与由衷敬慕。
对面端坐的女子气度全然不同。
一身制式华服繁复雍容,头戴规制极高的珠翠凤冠,冠前垂落十二道冕旒玉珠,光影错落,威仪自生。无邪心头猛地一震——十二旒,这是帝王正统规制。
唐代礼制森严,皇后、太后最高只享九旒,唯有当朝帝王,才能配十二道冕旒。
壁画人物虽面容经千年风化已模糊斑驳,可那份端坐俯视、山河在握的睥睨气场,丝毫未被岁月磨去。结合冕旒形制、衣饰纹样、宫阙建筑风格,处处都是初唐鼎盛时期的特征。
一个名字瞬间撞进无邪脑海——武则天。
历朝仅此一位女帝,敢行帝王冕旒之制,敢以女子之身君临天下,规制排场,别无二人。
无邪压下心头惊悸,缓缓移动手电光柱,往后细看整幅长卷的后续内容。
他渐渐发现,那个跪坐捧镜、侍奉梳妆的女子,在后续壁画里反复出现,样貌身形、眉眼轮廓始终一致,是同一个人。
画面流转,场景从后宫转到朝堂。
这名女子换上了唐代文官朝袍,腰束玉带,手持象牙笏板,立于文武百官之列。她站的位置极近,就在帝王身侧半步之内,远超普通朝臣的站位规格。神态温和从容,唇角带笑,看着毫无锋芒,却次次稳居权力核心周遭,显然是帝王极度信任、破格重用、时刻带在身边的心腹近臣。
女子身兼宫闱侍奉、朝堂参政双重身份,是唐代极为罕见的宫廷女官。
无邪手电在壁画间来回游走,脑子里所有线索瞬间被串成一条完整的逻辑链:
唐代陵寝形制、十二旒帝王冠制、女帝睥睨天下的气场、朝堂破格任用的近侍女官,墓主人的身份,只可能落在两人之间:
要么是武则天本人,要么是她那位贴身伴侍、参政朝堂的亲信女官。
但细细推敲便能断定,绝不可能是武则天。
武则天身居帝位,陵寝规制天下独尊,此处壁画虽是以武则天为尊,但是更像是围绕着女官的人生来刻录的。
墓主人,十有八九,便是那位无名却权重一时的唐代宫廷女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