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前方是一段向上的石阶,十三级,不多不少,从下往上一级一级地铺展开去,像是一架通往未知之处的梯子。
石阶的宽度一致、高度均匀,每一级的边角都被打磨得规整而光滑,没有一丝一毫的偏差,看起来庄重而普通,像是大户人家宅院里随处可见的那种台阶,放在这里反而显得突兀。
因为它是这段甬道里唯一向上的路。左边没有岔道,右边没有耳室,头顶没有暗门,脚下没有翻板。要想继续往前走,就得上台阶,没有别的选择。
孟繁星追上来的时候,刚好看见无邪背对着他,伸出一只手,手掌摊开,五指张开,那架势活像一个正在拦出租车的乘客,又像一个正在对下属发号施令的将军。
“不用说了,”无邪的声音从前头传过来,带着一种笃定的、胸有成竹的自信,那自信来得毫无征兆,却又理直气壮得让人无法反驳,“我知道,这台阶肯定有机关。”
孟繁星把嘴闭上了。行,你心里有数就中。孟繁星心中诡异的升起一丝欣慰。
无邪蹲下身,把手电筒夹在腋下,腾出右手握着匕首,用刀尖轻轻敲击第一层石阶的边缘。
刀尖和石面碰撞的声音沉闷而短促,“咚”的一声,像是一拳打在了实心的木头上。
把手电从腋下抽出来,凑近看了看石阶的侧面。刀尖没有陷进去,石面没有裂纹,声音的回响短促干净,没有拖泥带水的余音。
实心的。
无邪继续敲击第二层石阶,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动作。
刀尖敲下去的声音和第一级一模一样,沉闷,短促,干净。还是实心的。
无邪没有急着下结论,手电的光从石阶的左侧扫到右侧,又从右侧扫回左侧。
他的目光在每一道砖缝、每一处阴影、每一条细微的裂痕上停留,脑子里飞速运转着。
三叔的笔记里写过,墓道里的台阶是最容易做文章的地方之一。
古人不会在每一层台阶上都设机关,那样成本太高,也太容易被看穿。他们会在看似规律的排列中插入几层“假台阶”,那些假台阶下面是空的,或者是陷阱,或者是毒水,或者是倒刺,踩上去就再也上不来。
第三层。
无邪选择扔刚才他喝完药留下的药瓶。孟繁星欲言又止,好家伙,还挺会废物利用的。
那药瓶落下去的声音变了。
“咚”变成了“空”,沉闷变成了轻脆,短促变成了绵长,像是敲在了一口倒扣的空碗上,声音在台阶内部的空腔里来回弹跳,拖出一条长长的、逐渐消散的尾音。
无邪的手电立刻照了过去。
石阶的表面看起来和其他几级没有任何区别,一样的颜色,一样的质感,一样的磨光度,但声音不会骗人。
悬空的。薄石板。下面全是空的。
无邪没有停,继续往上扔。第四层实心。
等到第五层药瓶没有了,无邪开始扔压缩饼干了。听声响第五层是实心,第六层也是实心。
到了第七层,压缩饼干落下去的瞬间,那个熟悉的“空”声又回来了,比第三层还要清脆,还要空洞,像是一口更深的井。
第十一层,同样的空洞,同样的清脆。无邪瞅一眼背包里面还有三包。
孟繁星看无邪的试探方法,嘴角有些抽搐,他该庆幸他准备的东西多嘛。
三段虚阶。第三层、第七层、第十一层,全是奇数位。
无邪不再试探拿着匕首收回来,在手心里转了个刀花。
这个动作一看是跟孟繁星学的,转得不太利索,刀差点脱手飞出去,被无邪手忙脚乱地接住了。
无邪握着刀柄,目光从第一层一直看到第十三层的顶端,脑子里那些零散的知识点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拼在了一起。
“这个台阶的布阵逻辑是错位。”无邪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每个字都咬得笃定,“正常迈步上台阶,一步一级,重心落在台阶正中间,咱们必然踩中那些虚阶。第三层、第七层、第十一层,全是陷阱,踩中任何一个都会直接坠下去。”
无邪用刀尖在第三级虚阶的边缘画了一条线,“下面应该是空的,而且不会太浅。要是掉下去,不是摔死就是被困死,困到弹尽粮绝,连喊都没人听见。”
站起身,目光从脚下移到上方那些实心的石阶上,手电的光追着他的视线往上攀爬。
“所以不能正常迈步。虚阶全在奇数位、台阶正中的位置,那就意味着:踩石阶的左右边缘。两边是实心的,整块石头砌进去的,承重没问题。踩上去之后不能借力,不能换脚,直接从实阶边缘跳到下一级实阶边缘,跳过中间的虚阶。”
无邪站在起始位置指点江山,手指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又一道跳跃的弧线,从一层跳到四层,从四层跳到六层,从六层跳到八层,每一步都精准地避开了那些空心的陷阱。“偶数阶也是实的,可以作为落脚点。不能用正常迈步的节奏,我担心可能还有没想到的,尽量少走台阶,用跳的,每一步都要算好距离。”
无邪说完,把手放下来后,转头看向孟繁星。
孟繁星靠在拐角的石壁上,双手抱胸。
那双墨黑的眸子里有一种无邪很少能在他眼中看到的情绪。
不是惊讶,不是意外,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很认真的赞叹。
他看着无邪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他原本以为只能跑八百米的人忽然跑完了一场马拉松,又像是在看一道他原本以为需要自己出手才能解开的题目被人三两下就解了出来。
“厉害。”孟繁星也不藏着掖着,直白的说出想法。不管对错,有这行动力无邪以后干啥都会成功的。
哦,不对,无邪靠自己挣钱这件事除外。孟繁星严谨地想。
无邪不知道孟繁星的想法,他骄傲得挺起胸膛,像是一棵被压了很久的竹子忽然被松开了绑绳,自然地、不可抑制地舒展开来。
下巴也控制不住得微微扬起,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整张脸从刚才中毒时惨白的死灰色变成了一种健康明亮的,带着得意神采的浅粉色。
“那当然。”无邪开心于自己终于能帮上忙,得意的摇头晃脑,“我大学可不是白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