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邪的体力终于告了急。
疲惫的已经不能再撑一撑的那种，仿佛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连手指头都不想再动一下的彻底透支。
无邪靠着侧墓室的石壁滑下去，屁股刚挨着地面就不想再起来了，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每一条肌肉都在发出罢工的抗议。
“不行了不行了。”无邪把背包卸下来扔在脚边，手电搁在大腿上，整个人像一摊被晒化了的奶油一样瘫在那里。
“先歇会儿，吃点东西。管它现在是早饭午饭还是晚饭，我得往肚子里塞点东西，要不然接下来的路我爬都爬不动。”
孟繁星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在他旁边坐下来，从自己的背包里摸出两块压缩饼干，递了一块过去。
无邪接过饼干，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咔嚓”一声，干涩的饼干在齿间碎裂，碎屑掉了一裤腿。
他又咬了一口，又是一声“咔嚓”，在这间安静的侧墓室里回荡开来，像是有人在一座千年古墓里踩碎了一地的枯叶。
紧接着是第三口、第四口，“咔嚓咔嚓咔嚓”的声音连成一片，伴着无邪咀嚼时腮帮子鼓起的节奏，在空旷的石室里弹来弹去。
孟繁星也咬了一口自己的饼干，声音轻得多，小口小口的，像是在完成一件不得不做但又不想多花时间的事情。
无邪嚼着嚼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痛苦。这玩意儿干得离谱，每一口都要用唾液泡软了才能咽下去，而他的唾液分泌速度完全跟不上咀嚼的速度。
腮帮子酸得要命，咬肌像是被人捏着反复揉搓，每嚼一下都在抗议。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饼干碎屑黏在食道上，不上不下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仰起头，拧开水壶盖子，灌了一大口水。
水裹着饼干碎屑往下冲的那一瞬间，无邪的喉咙猛地一紧。
靠！呛着了！
无邪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眼泪都快咳出来了，手忙脚乱地拍着自己的胸口，好半天才缓过来。
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已经被咬得七零八落的压缩饼干，脸上的表情写满了生无可恋。
呜～他现在已经不奢求面前突然出现一顿大餐了。楼外楼的糖醋里脊、西湖醋鱼、龙井虾仁，那些东西太遥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记忆。
他只想吃一个鸡腿。就是之前孟繁星给他吃过的那种，肉嫩多汁，咸香入味，咬一口满嘴流油的那种大鸡腿。
如果现在能有一个鸡腿摆在面前，他——无邪死而无憾。
这个念头刚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眼前忽然出现了一个东西。
一只鸡腿。
真空包装的，褐色的卤汁在透明的袋子里晃了晃，被手电的光照得油亮亮的，肉的纹理清晰可见，隔着包装袋仿佛都能闻到那股香味。
无邪的瞳孔猛地放大了。整个人愣在那里，嘴巴微张，手里还攥着那块咬了一半的压缩饼干，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
不是，我没许愿。这难道是最后的晚餐吗？一个鸡腿满足不了我的，我还是会有遗憾的。
“怎么不吃？”
无邪目光从那根鸡腿上慢慢移到举着鸡腿的那只缠着纱布的、指尖还带着药味的手，再移到那只手的主人脸上。
孟繁星正微微歪着头看他，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啊！难道是不爱吃吗？”恶劣地晃了晃手里的鸡腿，包装袋发出细微的窸窣声，油亮的鸡腿在灯光下转了个圈。
无邪的眼睛都快冒绿光了。
那种眼神不是看食物的眼神，是一个溺水的人看到岸上伸下来一根绳子的眼神，是沙漠里迷路的旅人看到远处有一片绿洲的眼神。
无邪一把抢过鸡腿，动作快得像是在抢劫，手指都在微微发颤。
“爱吃爱吃爱吃！”他一叠声地说，指甲撕开包装袋的缺口，用力一扯，卤汁的香味在黑暗中炸开，浓烈得让人鼻腔发酸。
无邪把鸡腿从袋子里拿出来，举到眼前端详了半秒，然后双手捧着，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低下头，以一种堪称虔诚的姿态，咬下了第一口。
肉在齿间撕开的那一瞬间，无邪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不是夸张，是真的差点掉下来。
那种咸香的、醇厚的、带着油脂香气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把他被压缩饼干折磨了整整两天的味蕾从坟墓里捞了出来，挨个唤醒，挨个抚慰。
无邪嚼得很慢，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虔诚的珍惜。
虽然每一口都要嚼很久才舍得咽下去，腮帮子还是酸，喉咙还是干，但他不在乎了。
孟繁星靠在石壁上，看着无邪那副恨不得把鸡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的模样，嘴角的弧度终于藏不住了。
一个鸡腿很快就在无邪的嘴里变成了一根干干净净的骨头。他把骨头放在一旁，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手指上沾的卤汁也吮干净了。
无邪后知后觉的想起自己刚才吃相实在是有些不堪入目了。
偏过头瞄了孟繁星两眼，目光从那人脸上扫过去，试图从那张瓷白的、没什么表情的面孔上搜寻到一丁点嘲笑他的痕迹。
万幸，没有。
孟繁星正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咬着自己手里的压缩饼干，好像给他一个鸡腿是自己的幻想。
孟繁星吃得很慢，一口饼干要嚼很久，嚼得细碎才咽下去，咽下去之后还要停一会儿才吃下一口。
吃的量也不多，那块饼干只咬了几口就收起来了，拧上水壶的盖子，把剩下的半块包好塞回了背包里。
无邪看着他那个吃法，眉头皱了起来。
“孟繁星，你是不是吃得有点太少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近乎本能的关切，“还有，你怎么不吃鸡腿啊？是没有了吗？”
无邪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懊恼，眉头拧在一起，嘴角往下撇了撇，“都怪我吃得太快了，要不然还能留你一半。”
孟繁星摇了摇头，把背包的拉链拉上，手指在拉链头上摩挲了一下。
“不是，鸡腿还有。”他说，语气平平淡淡的，“是我不喜欢吃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