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邪把手电筒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头顶那片被手电光照得忽明忽暗的穹顶，大口大口地喘气。
孟繁星在他旁边蹲下来，看了看他的脸色，又看了看他身上有没有伤口。
确认没有之后，他也靠上了石壁，坐在了无邪旁边的地面上，匕首横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在刀柄上叩了两下。
甬道里安静极了。
箭尾的震颤已经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两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和远处不知从哪里渗进来的、细微的水滴声。
“第几个了？”无邪忽然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石板上磨。
“什么？”孟繁星偏过头看他。
无邪伸出一只手，手指一根一根地竖起来：“翻板，流沙，毒烟，台阶，弩箭。五个了。”他把五根手指全部张开，在手电的光里晃了晃，像一只缺了指甲的猫爪，“我们才走了多远？五十米？还是一百米？”
孟繁星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把匕首从膝盖上拿起来，插回腰间的鞘里，手指在鞘口按了一下，确认插紧了。
无邪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五指张开又合拢，合拢又张开，重复了好几次，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手还是好的、还能动。
良久，无邪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孟繁星说话，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三叔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说倒斗的人，命都是捡回来的。我当时还笑他，说他夸大其词。”
无邪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现在觉得他说浅了。”
手电搁光柱歪歪斜斜地照着对面那面插满箭枝的石壁。无邪的呼吸慢慢平了下来，心跳也从擂鼓似的咚咚声变成了正常的节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又看了看孟繁星，嘴唇动了几下，欲言又止，反复了两三次，最后还是开了口。
“孟繁星，”无邪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犹豫了很久才终于鼓足勇气的试探，“你觉得咱俩用写遗书吗？”
孟繁星正蹲在旁边检查自己的匕首，听到这话，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无邪一眼，继续用拇指试了试刀刃的锋利度，声音平平淡淡的：“嗯……你要是觉得有点安慰的话，你就写吧。”
无邪看着他那个无所谓的表情，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从背包里翻出一支笔，也不知道孟繁星为什么会塞一支笔。又翻了翻，没找到纸。
无邪想了想，把手电筒夹在腋下，从口袋内侧撕下一小块衬里的白布，铺在膝盖上，拔开笔帽，笔尖悬在白布上方，半天没落下去。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貌似，他这是在盗墓。虽然是被迫的，还是被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从西湖边绑过来的，但警察叔叔不会听这些。
写遗嘱？写什么遗嘱？
‘我无邪，自愿跟随孟繁星进入古墓。’
这不叫遗嘱，这叫认罪书。万一这玩意儿被翻出来，成了呈堂证供，他三叔花多少钱请律师都救不了他。说不定直接被连根端。
无邪打了哆嗦，晃晃脑袋，摇散这种设想。
他把笔帽盖回去，把白布团成一团塞回口袋，把笔也塞了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把手电从腋下抽出来，朝前方照了照。
甬道还在往前延伸，黑暗像一头张着嘴的巨兽，等着他们自己走进去。
“走吧。”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二十分钟，没有人说话。
孟繁星还有些惊讶，无邪竟然这么安静，难道是累了？
无邪走在前面，手电的光柱在石壁上游走，孟繁星跟在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脚步轻得像猫。
整个甬道里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石壁间来回弹跳，拖出长长短短的尾音，像是什么东西在跟着他们走。
甬道两侧的石壁上，渐渐出现了数个敞开的壁龛。方方正正地嵌在石壁里，边缘打磨得光滑规整，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每个壁龛里都摆着东西。青铜鼎，三足的，两耳的，表面布满翠绿色的铜锈，但器型完整，纹饰清晰；玉佩，青白色的，雕着螭龙纹，在手电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金器，杯、盘、壶，金灿灿的，在黑暗中亮得像一盏盏小灯，仿佛昨天才被人擦拭过。
那些东西就那么大喇喇地摆在那里，没有盖子，没有护栏，没有机关的外壳，看起来就像是墓主人随手放在那里的，像是在说：这些东西很值钱，非常值钱，谁路过谁拿吧，拿了就有钱了。
无邪的眼神从那些壁龛上扫过去，没有停留。他——无邪，已经不会被区区小小钱财诱惑到的。
无邪的目光平视前方，手电的光也只照着脚下的路和前方的黑暗，那些金玉铜器在他的余光里闪了一下，就被他丢在了身后。步子没有快也没有慢，节奏保持得稳稳当当，像是一个赶路的旅人路过了一片风景，看了看，继续走。
孟繁星走在他身后，目光从那些壁龛上掠过，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冷笑还是别的什么。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甬道里听得清清楚楚：“别看。别碰。别靠近。”
无邪的脚步没停，但耳朵竖了起来。
“壁龛下面是受力压板。”孟繁星的声音不紧不慢，依旧从容淡定，“拿一件明器，或者靠近半步，头顶的千斤落石直接落下来。砸成肉泥。”
“而且落石会联动前面所有机关复位。我们刚才走的路，翻板、流沙、弩箭，全部会恢复成最初的状态，变成死路。别说退回去，连回头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
无邪的脚步顿了一下，瞄了一眼孟繁星，他好像是在恐吓小孩。可恶，感觉自己被看扁了。他无邪又不是那种不知轻重的人。
无邪把目光收回来，扁扁地走着。
落在前方距离他们三步远的地面上，那里有一块小石子，指甲盖大小，灰白色的，不知道是从哪面墙上掉下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