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邪举着手电筒走在前面,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要把脚下的每一寸地面都确认一遍才敢把重心移过去。
他的手电光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仔仔细细地照过每一寸石壁,目光警惕地盯着那些石刻,像一只竖起耳朵的兔子,随时准备撒腿就跑。
注意力全在石刻的人物本身。无邪自认为他小说没少看,墓里的壁画很大可能都会被布置上机关。
那些人物的面容、衣饰、姿态,他看得一清二楚,在心里默默记着,甚至还有余裕去琢磨那些服饰的细节跟史书记载是否吻合。
但他没有注意到的是,那些石刻人物的衣袖下方,每一道衣褶的阴影里,都连着细如发丝的牛筋牵线。
那些线被巧妙地藏在凿痕里,顺着石刻的纹路走,颜色与石壁融为一体,肉眼几乎不可见。就算你凑近了看,不拿放大镜一寸一寸地找,也根本发现不了。
甬道悄无声息的自然收紧。
无邪的手肘在转身的时候,无意间擦过了石壁,只是轻轻的一下,他只是觉得手肘外侧的衣料蹭到了什么东西,粗糙的,冰凉的,像是石头上自然形成的凸起。
他没有在意,继续往前走。
那一根细如发丝的牛筋线,被他的衣袖带了一下,断了。
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根线断了,连在它后面的机括被释放了,那个机括又触发了下一个机括,下一个又触发了下下个。
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从石壁的内部开始,一连串的连锁反应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向四面八方蔓延。
下一秒,甬道前后两端同时传来机括转动的声响。
那声音刺耳极了,像是生锈的铁器被强行拧动,又像是骨头在关节处被折断,嘎吱嘎吱地响着,从两个方向同时涌过来,在甬道的石壁间来回碰撞。
两侧石壁暗仓的盖板从石壁上弹出来,翻转到两侧,露出后面黑洞洞的空间。那些暗仓的深度不大,只有一掌多,但里面的东西,足够让任何一个人心脏骤停。
弩箭。密密麻麻的、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填满了每一个暗仓的破甲弩箭。箭簇是青铜的,三棱形,每一面都开了血槽,槽底泛着暗绿色的光泽,只一眼便知道肯定是淬毒。
箭杆是铁木的,又硬又沉,千年不腐。箭羽是某种已经叫不出名字的鸟类的尾羽,漆黑如墨,在手电光下泛着幽暗的蓝光。
没有预兆。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弩箭从前后左右四个方向同时激射而来。
箭速快得肉眼只能捕捉到一道道黑色的残影,空气中传来尖锐的破空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扯空气本身。
箭矢的密度大到连光都透不过去,手电的光柱被密密麻麻的箭影切成无数碎片,在甬道里乱窜。
“蹲身贴地,不要抬头!底下留有箭路空隙!”
孟繁星脸色骤然一沉,当即压低身形,高声急喝出声,同时伸手一把拉过身旁的无邪。
二人不敢有半分迟疑,齐齐俯身蹲伏,整个脊背紧紧贴合冰冷的青石地面。
凌厉的弩箭擦着两人头顶、后背飞速掠过,接连不断狠狠钉入对面石壁,一声声笃笃脆响接连响起,声音密集得像下雨。
“笃笃笃笃笃……”,一声接一声,连成一片,分不清哪一声是哪一箭。
箭头撞上石壁的瞬间,火星四溅,那些淬了毒的青铜簇在石面上炸开一朵朵暗绿色的火花,然后整支箭被弹开,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但更多的箭钉进了石壁,箭杆没入三寸有余,箭尾还在剧烈地震颤,嗡嗡地响着,像是某种巨大昆虫振翅的声音。
转瞬之间,整片石壁便被密密麻麻的箭枝插满,密密麻麻毫无空隙,连落脚之处都难以找寻。
一支箭擦过孟繁星的小腿,裤腿被划开一道口子,箭头的边缘蹭到了他的皮肤。他感觉到一阵刺痛,但那刺痛很快就消退了。
他百毒不侵的体质在这种时候发挥了作用。
无邪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青砖,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面前那堵已经被箭枝插成刺猬的石壁。
最近的一支箭离他的鼻尖不到一拳的距离,箭头上的尸毒在手电的余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他甚至能看清箭头上那些细密的血槽纹路。
甚至忘了呼吸,肺里憋着的那口气从弩箭飞出来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换过。
箭雨持续了多久?五息?十息?还是更长?无邪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最后一声“笃”在石壁上落下,当机括转动的声响彻底平息,当甬道里只剩下箭尾震颤的嗡嗡余音时,他的耳朵里还在回响着那些密集的、刺耳的、催命般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他的耳膜内侧放了无数只振翅的飞虫,嗡嗡嗡地响个不停。
孟繁星的手从他头顶移开了。那只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力道很轻,像是在确认这个人还是活的。
“起来了。”孟繁星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轻弱,甚至带着一丝刚从剧烈运动中缓过来的喘息。
无邪缓缓地撑起身体。他的手臂在抖,膝盖在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抖。
这一会儿就捡回来好几命。
无邪试探性得先抬起头,确认头顶没有箭飞过来,然后慢慢地直起腰,从蹲姿变成站姿。
动作很慢,慢得像一个关节生锈了的机器人,每一个动作都要停顿一下,确认安全,再进行下一个。
站直的那一瞬间,无邪终于看清了四周。
石壁上插满了箭枝,密密麻麻的、层层叠叠的、连石壁原本的颜色都看不到了的一大片。
箭杆朝外伸着,像无数根竖起的刺,把整条甬道变成了一只巨大刺猬的腹部。
地面上也散落着厚厚的一层箭矢,有些是射空后掉落的,有些是从石壁上反弹回来的,横七竖八地躺着,把青石地面铺成了一片黑色的、锋利的、无处落脚的地毯。
但凡刚才慢了一瞬,他现在就会是这堆箭矢的一部分。从头到脚,从前到后,从四面八方,被这些淬了尸毒的弩箭钉成刺猬,死在这座千年前的古墓里,变成一具面色青黑的尸体,等着千百年后不知道哪一拨盗墓贼来发现。
无邪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没有血,没有伤口,裤子质量不错,没被划破。
又转头看了看孟繁星。
那人正低头检查自己被箭划破的裤腿,手指拨开裂口看了看里面的皮肤,一道浅浅的红痕,没有破皮,没有流血,已经不太看得出痕迹了。
无邪的腿一软,腿一软滑了下去,坐在了地上。老天爷,幸好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