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无邪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甬道里撞出层层回音,语气又急又乱。
“我没有!”
孟繁星抬眼,就看见面前人的脸涨得通红,从脖颈一直红到耳尖,感觉连头发丝都在散热中。
无邪着急解释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但那口气吸得太猛了,呛了一下,连着咳嗽了好几声才稳住气息。
“我只是想看看你身上有没有伤。”无邪梗着脖子补充一句,“而且都是男的,怕什么?”
孟繁星没应声,手倒是松开了。安安静静看着他。
无邪一眼就看懂了孟繁星眼里满满都是不赞同。
无邪悻悻收回手,总得尊重当事人的意愿。当事人不同意,他也没能力强迫。就孟繁星那能跟巨蜥大战的实力,他怕试试就逝世。
“咳,要是需要上药你跟我说声,别自己硬扛,年纪轻轻的,脸皮不要太薄。”
孟繁星轻轻点了下头,算是应下。
甬道陷入安静,手电的光在墙壁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微微颤抖的光晕,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投在对面的青砖墙上,像是两团被水泡开了的墨迹,边界模糊,轮廓不清。
孟繁星忽然弯腰从背包里翻出一条深色的工装裤,面料厚实耐磨,膝盖处做了加厚处理,裤脚有收口的绳扣,是野外常见的款式。
“换上。”孟繁星随手递过裤子,目光游移。
无邪低头看向自己的裤子,脸再次发烫。已经记不清今天自己第几次脸红,大幅度的情绪变化原来也耗费力气啊。
那条可怜的裤子从自己进山开始就没好过。
先是在灌木丛里被刮了好几道口子,然后在隘口外面摔了无数跤,膝盖处破了一个大洞,边缘的布料磨得起了毛,露出底下一片擦破皮的红肿皮肤。
这还不算完,从那个坑里掉下来的时候,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又钩了一下,裤腿从膝盖一直裂到小腿,走起路来像一面迎风招展的旗,风从裂缝里灌进去,凉飕飕的,无邪也怕万一有虫子顺着裂缝爬进去。
无邪接过裤子,布料入手厚实,带着一股洗衣皂的味道。
没忍住抬起眼,看了看孟繁星,又看了看甬道两端的黑暗,扭扭捏捏的。嘴唇动了几下,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你别看。”
孟繁星应了一声,垂下眼,把目光从无邪身上收回来,安安稳稳地落在自己脚前的青石板上。
“记得给自己上个药。”又补充一句,然后闭上了眼睛。
耳边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衣料摩擦的窸窣,腰带扣碰撞的轻响,鞋底在石板上挪动的细微摩擦,还有无邪压得极低的、像是在跟自己较劲的闷哼声。
大概是换裤子的时候扯到了哪处摔伤的淤青,疼了一下,又咬着牙忍住了。
那些细碎的声响在这座千年古墓的寂静中被放大得格外清晰,裹着回音,飘飘荡荡地在甬道里转了几圈,才不情不愿地消散。
过了好一会儿,悉索声停了。
“我好了,你睁眼吧。”无邪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一层厚棉布后面传过来的。
孟繁星睁开眼,目光从无邪的脸上往下滑了半寸,落在那条新换的工装裤上。裤子长短还算合适,就是腰围大了一圈,无邪用腰带把腰口收得紧紧的,在腹部堆出了一圈不太体面的褶皱。裤脚也用绳扣收了口,紧紧束在脚踝上,倒是把最担心的虫子问题解决了。
孟繁星看了两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都是男的,怕什么?”
孟繁星一字不差复述无邪刚才说过的话,连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
无邪不理他这迟来的报复,假装没听见,把换下来的破裤子叠了叠。
奈何叠不出什么形状,布料碎得太厉害,叠了这头那头又散开了,折腾了两下,索性团成一团塞进了背包侧袋里。
瞟一眼孟繁星,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罕见得强硬起来,“过来休息会儿,我守着。”
这会,换孟繁星假装耳聋听不见。看了一眼那条被拍得“啪啪”响的大腿,没有说话,又转向甬道深处的黑暗,像是那里有什么新奇的东西在吸引他。
无邪等了三秒不见动静,咬咬牙,伸出手臂,从孟繁星的腋下穿过去,一把将他薅了过来。动作带着股不管不顾的蛮劲,像是一只执拗的小动物在搬运自己看中的食物,不管途中遇到什么阻碍都不会松口。
孟繁星的身体被他这一拽微微前倾,肩膀撞上了无邪的胸口,整个人被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量往那个方向带了过去,整张脸闷在了无邪的怀里。
一股陌生的气息瞬间裹住他。有一种药粉和血腥的混合气味,还有着洗衣皂的清香,以及衣料被体温焐热之后散发出的淡淡棉布气息,说实话味道不太好闻。
温热的触感隔着衣料层层漫开,胸膛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下清晰地传至心底。
这样安稳温暖的怀抱,于他而言已是阔别已久,竟莫名让他生出了沉溺其中、不愿醒来的冲动。他活像个窃得稀世珍宝的小偷,私占了本不属于自己的片刻温柔,尘封的过往瞬间鲜活如初,连这怀抱的温度,都与记忆深处的模样惊人的相似。
孟繁星浑身僵住。眨眼间,将回忆锁回心底珍藏。
是无邪。
孟繁星忽然懂了无邪刚才的窘迫。
是被人强行按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位置上的无所适从,忽然之间不知道手脚该往哪里放的慌乱,想要挣脱却又怕动作太大伤了对方的犹豫。
所有这些细微的、难以言说的情绪顺着体温与心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他淹没。
“松开。”声音从无邪的怀里传出来,听起来比平时更低沉,带着不易察觉的妥协。
“我要躺你腿上。”
无邪嘴角立刻扬起来,干脆松开手,往后靠在石壁上,主动腾出位置。
孟繁星动作略显僵硬地挪过来,轻轻闭上眼,后脑勺稳稳搁在他的大腿上。
无邪发出了一声极轻极短的、带着明显得意的小气音,那声音从鼻腔里哼出来,像是偷到了鱼的猫在舔爪子的时候不自觉发出的咕噜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躺在自己腿上的孟繁星,昏黄的手电光把那张冷白的面孔照得柔和了几分,那些锋利的冷意被光影削去了一些棱角,露出底下少年人应有的,柔软而脆弱的轮廓。长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微微颤着,像是蝴蝶的翅膀在风中轻轻震动。
无邪把背包挪到一个舒服的位置垫在腰后。手电的光调暗了一些,只留一缕昏黄的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守着。
甬道里安静极了。
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一重一轻,一稳一缓。远处古墓仍有未知的阴影蛰伏,但在这方寸微光里,只剩安稳的静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