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邪把棉签上最后一点药水涂在孟繁星颧骨那道伤口的末端,用指尖轻轻按了按伤口周围的皮肤,确认药水已经均匀地渗进了每一道细小的裂痕里。
顺手把用过的棉签丢在地上,盖上褐色瓷瓶的盖子,一抬眼,发现孟繁星正垂着目光,盯着地面上的什么东西看得出神。
从无邪开始给他上药到现在,那双墨黑的眸子就没有抬起来过,始终安安稳稳地垂着,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像两扇关得严严实实的窗。
无邪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奇异的快感。
上药的时候不敢看他。
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刚才被打击得体无完肤的自尊心,此刻像是被人从地上捡起来,拍了拍灰,竟然又支棱起来了。
无邪清了清嗓子,把声音压得又低又沉,试图让自己听起来更有威慑力一些。
尽管他刚被一个未成年绑匪从杭州拐到了秦岭深处的古墓里,这威慑力本身就有那么一点站不住脚。
“手呢?”无邪凶巴巴地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五指张开,那架势活像个在课堂上抓到了学生开小差的教导主任,“也拿来。”
孟繁星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了。
“你手心的伤口到现在还在往外渗血。”无邪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的、理直气壮的责备。
一把拽过孟繁星的左手。
孟繁星克制不住在半空中微微缩了一下,但没敢用力挣,就那么半推半就地被无邪拽了过去。
无邪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的画面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手跟孟繁星算是遭老罪了。掌心的皮肤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地方。
纵横交错的伤口像是一张被胡乱涂鸦的草稿纸,深的能看到底下嫩红色的真皮组织,浅的只是薄薄的一层划痕,但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一层盖着一层,皮肉翻开,边缘参差不齐。
此刻因为手主人的一用力,暗红色的血液又从那道裂口里一点一点地往外渗,汇聚成一颗颗饱满的血珠,然后顺着掌心的纹路往下淌。
有一滴血已经流到了他的指尖,凝成了一颗浑圆的、微微颤动的红色珠粒,挂在那里摇摇欲坠。
无邪看着那颗血珠从指尖脱落,在空中划过一道短短的弧线,落在青石板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一声轻响。
“啪嗒。”
“你呀,”无邪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不像是在训人,更像是在叹气,“手不要了啊。”
从药袋重新拿出一根棉签,蘸饱了药液,一手托着孟繁星的手掌,一手捏着棉球,开始清理那些伤口周围的血迹。
“先是赶了大半天的路……”棉花擦过虎口那道最深的伤口,孟繁星的指尖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无邪的手也跟着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擦,“又在隘口外和那条巨蜥缠斗了一场。你当自己是机器人?不要命了啊。”
语气很凶,但手上轻得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药碰到翻开皮肉的伤口时会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无邪也知道这痛,小时候摔跤蹭破膝盖,三叔给他上药的时候他哭得都整座房子都能听见。
可孟繁星的手就那么平平地摊在他的掌心里,没有缩,没有抖,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一下,好像那些伤口长在别人身上,好像那些刺痛与他无关。
无邪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再说话,低着头,一点一点地把那些伤口边缘的血痂清理干净,把嵌进皮肉里的碎屑挑出来,把已经坏死的组织边缘剪掉。
动作不算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上药包扎这种事仅限于小时候给自己贴创可贴的水平。
但无邪做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下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弄疼了这双手的主人。
孟繁星始终没有吭声。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无邪的手上。
那只正托着他手掌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是一只没有被生活摧残过的手,皮肤光滑,除了读书时候留下的笔茧,再没有其他。
孟繁星那双墨黑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下。
像是一个在水底待了太久的人,忽然透过水面看到了岸上的一盏灯,那光芒隔着厚厚的水层传下来,已经被折射得变了形,模糊了轮廓,失去了温度,但它毕竟是光。
那道光闪了一下,搅起一圈无声的涟漪,从眼底扩散开来,又沉了下去,沉到最深处,沉到那些年在地下的黑暗中积攒起来的、厚厚的、冰冷的淤泥里,沉到连他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
伤口清理干净了。
无邪拿起一卷纱布,在孟繁星的手掌上绕了两圈,又从手背绕回来,再从虎口绕一道,绕来绕去绕了好几圈,最后用医用胶带粘住末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端详了一下自己的作品。
包扎得不算好看,皱巴巴的,有几处还鼓着包,但至少血止住了,纱布也没有松脱的迹象。将孟繁星的左手轻轻放下,拿起右手,如法炮制。
两只手都包扎完的时候,无邪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
把药瓶和纱布收好,抬起头,目光顺着孟繁星的手往上移,移过手腕上那些纱布的边缘,落在了孟繁星的衣领上。
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和锁骨下方一小片同样瓷白色的皮肤。那片皮肤上,隐约能看到一道暗色的血痕,从衣领深处延伸出来。
脖颈附近那道疤痕难以遮住,存在感也越发鲜明,就像是一条蛰伏在暗处的蜈蚣,安静地盘踞在那具单薄的身体上。
无邪的手自然地伸了过去。想给孟繁星上药。
孟繁星见状猛地捂住了自己的衣领,整个人往后缩了半寸,故作震惊害怕的情态。
“变态!”
无邪的手悬在半空中,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
“!”
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僵了好几秒,才终于反应过来,开始在空气中疯狂地摆动,速度快得几乎要甩出残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