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行。”孟繁星无所谓地应了一声。
孟繁星自认为自己长得应该还算可以。见过他的脸的人,还没有人说他丑。虽然见过的人也没几个还活着。
他之所以戴人皮面具,不过是因为行走在外,扮成一个成年男性的形象比较方便。
况且在杭州的西湖边摆算命摊子,要是以本来面目出现……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坐在那里铁口直断,别说一百块一卦了,十块钱都没人信。
可如果他看起来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成年男性,就算面相普通了些,至少不会在第一眼就被人当成骗子。
见无邪如此执着,也就随他了。都小事。
孟繁星从怀里掏出几个小瓷瓶,拧开瓶盖,将里面的药液按比例倒进掌心里,用手指搅了搅,混合均匀。
无邪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
那些液体的颜色各不相同,有的是透明的,有的是淡黄的,混合之后变成了一种浑浊的琥珀色,散发出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
随手把混合好的药液均匀地涂抹在脸颊与脖颈的边缘,那些地方是人皮面具与真实皮肤交接的位置,需要用特殊的药水软化粘合层,才能在不损伤皮肤的前提下把面具揭下来。
药液在皮肤上停留了几息,孟繁星的手指从下颌开始,沿着脸颊的轮廓向上摸索,找到面具的边缘,轻轻一揭。
一层薄如蝉翼的膜从他的脸上被揭了下来,在昏黄的手电光下微微透明,泛着一种近似肤色的、半透光的质感。
那膜上连毛孔的纹理都纤毫毕现,眉骨的弧度、鼻翼的沟壑、唇形的轮廓,全都栩栩如生,活像是用真的人皮制成的。
孟繁星把那张面具随手叠了叠,塞进口袋里,然后抬起头,对着无邪露出一个笑容。
无邪看得一呆。他见过很多好看的人。孟繁星也是数一数二的了。他要是直接用这张脸,自己可能都不用他绑就主动跟他走了。
孟繁星骨相清绝,眉眼生得极为精致,若工笔细描。
眉骨利落,眉峰微挑却不凌厉,眉色浅淡,像是被寒气褪尽了色泽;眼型是偏狭长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下垂,瞳色是极深的墨黑。
他的鼻梁窄而挺翘,唇形薄而线条清晰,唇色淡粉偏白,下颌线干净利落,轮廓尚带着少年人的柔和,没有凌厉的棱角,却因周身的孤绝气质,平添了几分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瓷白,淡得近乎透明,能清晰看见皮下淡青色的血管,衬得整个人像一尊易碎的冰雕,没有半分活人的暖意。
刚才的粲然一笑有一种扑面而来的少年感,可当他敛尽面上神情时,眼帘只需微微垂落,便有种厌世般的冷漠感叫人难以忽视。
像被一层挥之不去的冷意裹住,半分烟火气也无。
过了好一会儿,孟繁星手撑着脑袋,懒洋洋地开口道:“怎么样?满意你看到的吗?吴家小三爷。”
“满意,满意……”无邪下意识地点头,头点得像小鸡啄米,脑子里还没把那些纷乱的思绪理清楚,嘴里已经开始自动回复了。
然后,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整个人又僵住了。
孟繁星真正的脸出乎意料地年轻。让人一看就知道还没有成年。
下颌线虽然干净利落,但轮廓还是柔软的,没有经过岁月打磨的棱角。眉骨虽然利落,但眉宇间没有成年男性那种舒展与开阔。
万一是孟繁星长了一张娃娃脸呢……无邪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外中强干,声音却还是控制不住地有些发虚:“你……你多大了。”
“十七。”孟繁星歪歪头,免费送给他一个笑容。伸出手指,毫不见外得在无邪的脸颊上轻轻戳了一下。
无邪生无可恋地闭上了眼睛。
这辈子怎么这么长。
他,无邪,一个二十五岁的成年男性,吴家三代单传的独苗苗,就这么被一个未成年绑走了。
他的脑子里像是有无数只羊驼在狂奔,蹄声震天,尘土飞扬,每只羊驼的脸上都在骂他一个字——“蠢”。
孟繁星才十七岁!
无邪尴尬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手在膝盖上搓了搓,又收了回来,在空中无处可去地晃了两下,最后插进了裤兜里,又觉得插裤兜不太礼貌,拔了出来,垂在身侧。
孟繁星眼睛亮了又亮,像看到小鱼干的丧彪。
无邪被他看得如坐针毡,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整个人缩了缩,然后又意识到自己这个行为让他身为成年人的自尊散了一地。
无邪清了清嗓子开始挽尊,声音憋屈又委屈,眼睛在虚空画圈,“从现在开始,我将不会相信你任何话。”
“?”
“太阳是东升西落的。”
“!”
无邪气鼓鼓地攥了一下拳头,指节捏得咯吱响,面上涨起一层薄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窘的。
嘴巴抿成一条线,腮帮子鼓了鼓,像是在用力把涌上来的话咽回去,咽了好几次都没咽干净,最终只能从鼻子里重重地哼出一声。
无邪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冷着一张脸,声音刻意压低了八度,用一种他自己觉得很有威慑力的语气问道:“有清理伤口的药吗?”
见人再逗下去就要咬人了。孟繁星决定适可而止,下次再来。乖乖地从背包里翻出一个小包,递了过去。
无邪板着脸接过来,是一个用粗布缝制的小袋子,袋口用麻绳扎着,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七八个大小不一的瓷瓶,瓶口用蜡封着,瓶身上贴着褪色的标签,上面写着简单的字母,字迹潦草得不像字。
无邪看了看,也没猜出是什么字。
又翻了一下那些瓷瓶,头也没抬地问:“哪个是消毒的?”
“褐色的那瓶。”孟繁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笑意。
可恶啊。无邪磨着牙齿。
从袋子里翻出那个褐色的小瓷瓶,拔开瓶塞,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鼻而来,辛辣中带着一丝苦涩。
无邪从里面找到一包棉签,用棉签蘸了药水,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捧住孟繁星的脸。
孟繁星的脸比他想象的要小,掌心覆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层瓷白的皮肤下骨骼的轮廓,窄而精巧,像是一件被仔细打磨过的瓷器。
那伤口有些狰狞,让人一看就有点感同身受。无邪的手指不敢用力,怕弄疼了孟繁星,又不敢不用力,怕棉签上的药水不够,消毒不彻底。
孟繁星微微仰着脸,安静地由着他摆弄。
无邪小心翼翼地用棉签擦拭着那道伤口,一寸一寸地,动作轻得像在擦拭这件珍贵的瓷器。
一边擦一边嘟囔个不停,“这么大伤口,这么好看的一张脸,别留疤了……”
孟繁星垂着眼,目光落在地面上那些被药水浸湿的青砖缝隙间,睫毛微微颤了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