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内是昏暗灯光下一截线条流畅的下巴。
那截下巴的轮廓很干净,从下颌角到颏部收得利落干脆,像是一笔画到末尾时稳稳提起来的墨痕,没有一丝多余的拖沓。
脸颊旁边是衣服的触感,粗粝的,带着一股被汗水和草木浸透的气味。鼻子闻到的是血腥味和草药的味道,浓的、淡的,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把他从混沌的意识深处慢慢往上捞。
无邪迷糊了好一阵,脑子里像灌了浆糊,转不动也理不清。他觉得自己好像睡了很久,又好像只闭了几秒钟的眼。
意识像一条沉在水底的鱼,偶尔摆动一下尾巴,搅动几圈浑浊的泥沙,然后又懒懒地沉回去。
直到某个瞬间,他终于清醒了。
不是因为什么刺激,而是因为他意识到了一件事:他的后脑勺正枕在一个软硬适中的东西上,那东西有温度,有起伏,像是活物的身体。脖子下方是某种织物的触感,是那种粗粝布料的质感。温度透过布料传递过来,让人莫名有些留恋。
他的整个上半身的重量,都靠在这东西上面。
这分明就是一个人的大腿。
无邪的脸“欻”地一下子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朵尖,速度快得像有人在他脸上点了一把火。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脸颊的皮肤在发烫,那种热度是真实的、物理意义上的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血管里燃烧。
无邪僵硬地躺在那里,一动不敢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完了完了,他无邪一点是脑子不清楚,才会突然觉得一个男人的大腿好躺。
孟繁星伸手摸了摸无邪的额头,手指凉凉的,指腹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血迹和药粉,粗糙的触感在无邪的额头上蹭了蹭,像是一只猫在用爪子试探一盆水的温度。
“脸怎么这么红?”孟繁星的声音带着一丝真切的疑惑,那双深邃的墨黑眸子里写着明明白白的不解,“也没发烧啊。”
无邪被他这一摸,脸上的温度又蹿高了几度,差点没把自己煮熟。
被嘴里残留的草药渣滓呛得咳嗽了几声,手动给自己扇风,一边扇一边心虚地解释:“我就是有点热了……对!我现在有点热。”怕孟繁星不信还特意加深了语气,试图增加说服力,但实际上底气虚得像一张被捅破的窗户纸,让人一目了然。
“热?”孟繁星的眉心微微拧了一下,若有所思地歪了歪头,“没听说这毒的后遗症是让人发热啊。”
拽住无邪的手腕,两指搭在脉门上,微微垂眼,认真地听了一会儿脉。无邪的脉搏在他指尖下突突地跳着,有力而急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横冲直撞。
孟繁星感受了片刻,松开了手。脉象虽然快了些,但有力,有节律,不浮不沉,尺脉沉实,寸脉滑利,好得不能再好了。
身体挺好的。这症状应该是个人体质问题吧。
孟繁星想了半天,决定放过自己。
毕竟他的医术只能算是半个赤脚大夫级别,只是会认的药多了点,会处理外伤,会解毒,但别的就得照书学,能治疗不保活。
无邪还在消化孟繁星刚才话里透露出来的信息,脑子转了三四圈,终于把那几个字的意思拼完整了。
“我中毒了吗?”他问。
“嗯。”孟繁星肯定地点了点头,简单给无邪解释了几句。
无邪听完,一脸痴呆地愣在那里,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再张开,再合上,反复了好几次,才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啊……那我看见的那面让我以为栖凤隘口消失了的石壁,是幻觉?”
“嗯。”
“我觉得身后越来越安静,风声停了,虫鸣断了,也是毒素的作用?”
“嗯。”
无邪的表情越来越精彩,像是有一个小型的舞台剧正在他的脸上上演。眉毛先是拧在一起,然后倏地松开,瞳孔微微放大,嘴巴张成了一个不太规则的圆形,接着又猛地闭上,两颊的肌肉绷了一下,又松了。
孟繁星看得兴致勃勃。
“那个小只的赤鳞玄凤蜥也是假的?”无邪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上深深的不可置信还有一丝丝的崩溃,“难道我一直是自己跟空气搏斗吗?还摔进墓里了。那墓也是假的?我现在其实还躺在外面的地上?”
“没有,巨蜥是真的。”孟繁星嘴角可疑的上移了一些弧度,那双墨黑的眸子微微弯了一下。安抚地拍着无邪的肩膀。
无邪抬起眼,正好撞上那双含笑的眼睛,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把那些话都说出口了。他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好不容易降下去一点点的温度又“蹭”地窜了上来,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连鼻尖都染上了一层浅粉。
“又热了?”孟繁星凑近了一些,微微歪着头,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比方才更浓了几分。
他凑得有点近了,近到无邪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和那双墨色眸子里映出来的、自己的那涨红的脸。
无邪“……”了半晌,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孟繁星正要后退,忽然感到脸颊上贴上了一双手。
那双手的指尖还带着些许凉意,但掌心是温热的,力度不大不小地捧着他的脸,把他的头固定在一个无法躲闪的角度。
无邪的眼神认真极了,认真到孟繁星都愣了一下。那双眼睛里没有之前的慌张和窘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近乎执拗的专注,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看穿、看透、看到骨子里去。
“说!”无邪表情少有的严肃,明明是质问却莫名显得有些委屈,“你脸上是不是带了什么东西?这不是你真的脸吧!”
他的拇指在孟繁星的颧骨处蹭了蹭,那里有一道长长的伤口,从左颧骨斜拉到下颌,皮肉翻开,但翻开的皮肉周围有两层皮。
伤口边缘的皮肤微微翘起来,底下露出的那一层,颜色更加白皙,细腻得不像是在山野里跑了两天的人会有的皮肤。
“你的名字该不会也是假的吧?”
孟繁星眨了眨眼,没有任何被拆穿之后的慌张。甚至还有点理直气壮。
“是啊。我戴了人皮面具,名字是真的。”说完还微微扬了扬下巴,像是在问‘怎么了,有问题吗’。
无邪一噎,牙齿咬得咯吱咯吱直响,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的手指还捏着孟繁星的脸颊,指尖的触感完全就像真实皮肤的触感。
“我不管,”无邪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孩子气的执拗,“我想看你真正的脸。”眼睛直直地盯着孟繁星,那眼神活像一只正在试探主人底线的小狗。试探性地叫一声,看看主人是笑还是骂,如果不骂,就再叫一声,再靠近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