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邪接过孟繁星递过来的解药，是一个褐色的小瓷瓶，瓶身上没有标签。
那瓶口很小，也不知道孟繁星怎么操作的，瓶身没有溢出的液体，还用蜡封住了。
孟繁星已经提前把蜡封挑开了，盖子一拧就开。其实孟繁星也有些尴尬，他平时配毒的时候都是一个人，做顺手了，直接把刚做完的药直接封上了。
无邪把瓶口凑到鼻子前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
心里忽上忽下的，没味道比有味道更让无邪心里发毛，这不比赌石刺激。
他看了孟繁星一眼，那人正蹲在旁边，用一种等着看戏的表情看着他。
无邪一咬牙一闭眼，仰头把瓶里的药汁一口闷了进去。
药汁刚碰到舌头的那一刹那，无邪觉得自己被咬了一口。
不是比喻，是真的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舌头上炸开一股尖锐的、刺痛的、直冲天灵盖的辛辣，紧接着是铺天盖地的苦涩，苦得他整个口腔都在痉挛，从舌尖到舌根，从两颊的黏膜到喉咙深处，每一寸都被那种苦味狠狠地碾过。
脑子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体已经先响应，嘴巴张开，舌头伸出来，胃里翻涌着一股要把所有东西都倒出来的冲动。
孟繁星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无邪的嘴。
那只缠着纱布的手掌严严实实地盖在无邪的嘴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他合不上嘴也吐不出东西。
纱布的纹理蹭在他的嘴唇上，粗糙的，带着药粉残留的气味，混着那股还在他口腔里横冲直撞的苦味，构成了某种让人终生难忘的味道组合。
“解药只有一份。”孟繁星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不高，但不容置疑，“咽下去才能解毒。”
无邪的眼睛瞪得溜圆，眼眶里甚至泛出了一层水光。
不知道是被苦出来的还是被呛出来的。
无邪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又一下，第三下的时候，那股苦得他灵魂出窍的药汁终于被咽了下去。
孟繁星这下松开手，无邪的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软塌塌地往旁边一歪，整个人瘫在青石板地面上，四肢摊开，面色惨白，嘴巴微张，瞳孔涣散，活像一具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浮尸。
手电筒歪倒在他手边，光柱斜斜地打在他脸上，把那层惨白照得更加触目惊心。
简直就像是案发现场。
不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确实是案发现场，盗墓的那种。
无邪躺在地上，望着头顶那片被手电光照亮了一小角的穹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觉得自己也不是非活不可了。二十多年的人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吃过苦，喝过辣，但从没被一口药折磨成这样。他甚至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如果拿死亡与活着但会尝到这种味道相比，那死亡本身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转念间又想起了被宣判死亡的自家爷爷。有一种大逆不道的想法，这药也不用非得吃吧。
孟繁星蹲在他旁边，歪着头看他，脸上带着一种真诚的困惑。
那双墨黑的眸子里写满了不解，像辛辛苦苦打猎回家的小猫咪，主人却嫌弃是老鼠一口都不想吃。小猫咪完全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也不知道主人为什么不吃他带回来的东西。
“有这么难吃吗？”孟繁星有些郁闷，伸出手指戳了戳无邪的肩膀，“你这反应也太大了。”
无邪猛地瞪大双眼，一个鲤鱼打挺……没挺起来。
腰刚离开地面半寸就摔了回去，四肢在空中胡乱挥舞了两下，像一只被翻过来晒肚皮的乌龟，挣扎了半天才找到重心，无邪老老实实地撑着地面坐了起来。
他盘腿坐在地上，用一种控诉仇人的眼神瞪着孟繁星：“难喝死了。你没喝过你自己配的药吗？这药摆在面前，我甚至觉得死亡不过如此。差点就被超度了。”
孟繁星眨了眨眼，表情无辜得像一只被指控偷吃了鱼的猫，而那条鱼其实还好好地躺在盘子里。
“没办法，谁让我味觉不太灵敏呢。”孟繁星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甚至还微微耸了一下肩。
是不太灵敏吗？无邪在心里咆哮：你这简直就像没有味觉一样！
正常人要是喝了一口这种东西，反应不会比他好到哪里去。这人配药的时候居然还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往里面加料，到底是他的舌头有问题还是他的有问题？
算了。
无邪把涌到嗓子眼的控诉又咽了回去，连同嘴里那股还没散尽的苦味一起。
反正命是捡回来了，过程苦一点就苦一点吧，活着就好。拍了拍身上的灰，把散落在旁边的装备拢了拢，撑着膝盖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站住了。
“孟繁星，咱走吧。”无邪把手电筒从地上捡起来，朝甬道深处晃了晃，光柱切开黑暗，在远处的石壁上画出一个晃动的光圈。
孟繁星也跟着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啊，你不继续歇歇了？”
“不了。”无邪咬牙，脸上的表情像是一个即将上刑场的死士，眼睛里的光却亮得吓人，“我倒要看看这墓的机关还有多少。”
孟繁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
有点想告诉他，以无邪的体质，接下来可能会吃尽苦头。这不是诅咒，是陈述事实。
那些对孟繁星来说轻描淡写的毒气、那些他根本不会触发的机关、那些他闭着眼睛都能走过去的陷阱，对无邪来说每一步都可能要命。
孟繁星看着无邪倔强的背影。
他穿着宽大工装裤的、瘦削的、走起路来还有点腿软的身影，已经手举着手电，迈着一种悲壮而决绝的步伐，拐过了甬道前方的弯角，连头都没回。
孟繁星叹了口气，把那句还没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他还是先追上去吧。要不然再中毒了怎么办？这人对自己几斤几两真是一点数都没有。
无邪转过弯角，脚步忽然顿住了。
眼前豁然开朗。不是形容词，是真的“开朗”了。
甬道在他面前猛地扩展开来，宽度从之前仅容两人并行的逼仄一下子拉伸到了四尺有余，高度也从勉强够无邪直立行走的压抑变成了昂首挺胸的从容。
手电的光柱照出去，不再是一小截被黑暗迅速吞噬的窄道，而是一个完整的、可以被光线勾勒出轮廓的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