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生门,第一层是筛人。”孟繁星的目光转向无邪,眸色沉静无波。
“寻常盗墓贼遇了流沙,第一反应就是慌。越慌越挣扎,越挣扎陷得越快,不等毒烟出来,自己就先把自己埋了。只有那些沉得住气、懂机关门道的人,才能稳住心神,看出流沙下面的蹊跷,找到龙骨生路。”
无邪欲言又止,小小年纪怎么一把年纪的样子。
“第二层,是攻心。”孟繁星稍作停顿,换了个握匕首的姿势,“给你留一线活路,你便容易生出侥幸之心。刚才那道石门没要你的命,这道流沙也没要你的命,你便觉得下一道也未必会要你的命。人一放松,戒备就散了,后面藏着的连环杀局,反倒比前面这些更要命。”
无邪听着,后背又凉了一层。忽然觉得孟繁星明明是在讲一座古墓的机关布局,却像是在讲人心,讲那些比机关更难揣摩、比刀刃更锋利的东西。
“最后是顺风水。”孟繁星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背书,又像是在复述某个很久以前别人告诉他的话,“陵寝地脉忌赶尽杀绝、断了所有生路,煞气太重会反噬墓主。留一道生门,既拦得住俗人,又不破坏地脉格局,是古人布道的分寸。不是不能,是不为。”
说完,孟繁星低下头,把匕首插回腰间的皮鞘里,收紧了鞘口的绳子。那动作做得很自然,像是在家里收拾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东西,却透着一股子熟练。
不知道重复过多少次,才能把这种本该让人心惊的动作做得像喝水一样平淡。
“所以我们接下来要很小心了。”孟繁星把匕首插好,抬起头。
无邪没有回话。
孟繁星的目光在无邪脸上停了一瞬。那张脸刚才还好好的。
虽然算不上红润,但至少是活人该有的颜色。此刻却白得像一张纸,从颧骨到下颌,从鼻梁到耳根,没有一丝血色,连嘴唇都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青灰。
冷汗沿着他的鬓角往下淌,一颗一颗的,汇成一条细细的水线,顺着下巴滴落在衣领上,在灰白色的布料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无邪见孟繁星看向他,张了张嘴,嘴唇上下碰了几下,声音哑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好像中毒了。”
孟繁星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他几步跨到无邪面前,伸手扣住他的手腕,两指搭在脉门上。无邪的皮肤冰凉,不像是活人的温度,汗湿的触感裹在孟繁星的指尖,湿冷湿冷的。脉搏跳得很快,快得像什么东西要从血管里迸出来,也很弱,弱得像一根将断未断的丝线,悬在那里,随时都可能崩开。
是一种他没见过的毒。
孟繁星的脑子里飞速转过了刚才所有的细节。那些从石壁孔洞里涌出来的淡青色烟雾,他亲眼看着它们腐蚀了石面,在坚硬的岩石上咬出了密密麻麻的蜂窝状凹坑。
那种烟雾有毒,毒性猛烈,沾上皮肉就是一片溃烂,吸进肺里怕是连呼吸的机会都没有。
但无邪没有吸进去。烟雾析出不是很多,而且无邪他一直闭着气,全程没有松过。
那问题出在哪?
除非……那些孔洞里涌出来的不止一种毒。
淡青色的烟雾是用来杀人的,明目张胆,来势汹汹,是摆在明面上的刀。
而另一种毒,无色无味,悄无声息地混在空气里,在盗墓者以为自己已经安全了的时候,开始大口大口呼吸着“干净空气”的时候,顺着鼻腔、喉咙、气管,一路沉进肺里,慢慢地渗进血液里,一点一点地侵蚀你的神经和肌肉。
中毒者不咳嗽,不喘不上气,没有任何感觉。等中毒者开始感觉到什么的时候,毒素已经布满全身。
无邪的症状就很符合。面色惨白,冷汗涔涔,脉搏快而弱。
不是呼吸系统中毒,是神经系统的反应。这种毒不伤肺,不伤皮肤,专门攻击人的自主神经,先让人出汗,再让人心跳加速,然后是四肢无力、意识模糊,最后在不知不觉中停止呼吸。
孟繁星心底了然。
他自己几乎是百毒不侵的体质。那些年被注射了不知道多少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有些是用来改造他身体的,有些是用来测试极限的,有些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干什么的。那些药液在他的血管里横冲直撞了那么多年,把他的身体变成了一座对各种毒素都有着极高耐受性的堡垒。
无色无味的也好,辛辣刺鼻的也好,见血封喉的也好,到了他这里,都像是拳头打在了棉花上,激不起什么波澜。
所以他无知无觉,无从预警。无邪中毒他也难以注意到,除非中毒者症状明显。
孟繁星的眉头越皱越紧,指尖下的脉搏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弱,颓势肉眼可见。
无邪看着孟繁星皱起的眉头,心一下子沉到谷底。这个人从见面到现在,干什么大多都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面对那条蜥蜴没皱过眉,面对翻板阵里的铁刺没皱过眉,面对流沙和毒烟也没皱过眉。现在他皱眉了。完了,他可能要完了。
无邪哭丧着脸,声音都在抖:“我是不是要死了啊。”
无邪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我死后你不要伤心啊,要带着我那份活着出去。”有一种故作镇定的豁达,“如果可以把我的头发送回家,也算落叶归根了……”
“别动。”孟繁星按住了他乱动的手腕,指尖在脉门上压了压,感受着脉搏的每一次跳动。
孟繁星的表情很凝重其实是因为他在想事情。想得很专注,专注到无邪说了什么他都没太听进去。在心里过了一遍那些年背过的药方、配过的解药,把每一种能应对神经毒素的药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根据无邪的脉象和症状筛选了一遍,最后锁定了几种可能有效的配制方案。
无邪见他半天不说话,更慌了:“孟繁星?”
孟繁星回过神来,抬眼看见无邪那张惨白的脸、那双写满了“我是不是快不行了”的眼睛,沉默了一瞬。
“不用担心。”他说,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从容不迫的淡定,“我治过的人都说好。”
无邪的眼睛里亮起了一点光:“真的吗?”
“真的。”孟繁星点头,顿了顿,“因为病人都死了。”
无邪:“……啊?”
孟繁星看着他那张惨白的脸上挤出来的复杂表情,腮帮子鼓了一下,像是在忍什么东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转瞬又压了下去。
“能解。”终于舍得开口,“就是安慰你一下。”
无邪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张,合上,又张开,反复了好几次,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脸从惨白变成了灰白,又从灰白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介于委屈和愤怒之间的颜色。无邪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词都在喉咙里卡住了,挤了半天只挤出一个单音节:“你——”
孟繁星已经转过身,压下嘴角那点浅淡笑意,蹲下身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拉开拉链翻找药瓶。
瓷瓶碰撞的叮当声从包里传出来,在这座死寂的古墓里显得格外清脆,一下一下敲碎了满室的沉郁。
无邪靠在石壁上,望着少年配药的清瘦背影,心里头五味杂陈。他的嘴唇还在发白,冷汗还在往外冒,脉搏还在不受控制地狂跳,但不知道为什么,那股以为自己要死了的绝望感,被冲得七零八落,像是一面被砸碎的墙,碎块散了一地,捡都捡不起来。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