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翻板阵,甬道地面骤然突变。
青石路面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灰褐色厚层浮土,踩上去绵软下陷,连脚步声都被彻底吸走,只剩沉闷细碎的窸窣声响,绝非千年自然堆积的地貌。
孟繁星蹲下身,指尖拨开表层浮土,下探两寸便触到密实颗粒。指腹碾过,是筛洗过三遍的细河沙,颗粒均匀圆润,棱角尽磨,是人为刻意铺设的陷阵地基。
他抬眼望向甬道深处,这段沙路长约二十米,两侧石壁布满密密麻麻的细小孔洞,从地面直通穹顶,开口统一向内倾斜,精准对准甬道中轴线,一旦触发,喷射范围可覆盖整条通路,不留任何死角。
沙层之下,埋着受力联动机关。
孟繁星起身,将匕首换至左手,右手轻拂石壁孔洞边缘,脚步不停,缓步向前试探。每一步都轻而稳,仅前脚掌着地,细辨沙下阻力与流沙动向,如同盲人辨路,分毫不敢大意。
吴邪紧随其后,刚从翻板阵的惊魂中缓过神,脚下触感便让他心头一紧。
地面松软无支撑,细沙顺着鞋底向两侧滑开,身体正缓慢、不可逆地下陷。这种渐进式的吞没,比瞬间踩空更让人恐慌。他下意识抬脚挣扎,反倒让另一只脚受力骤增,下沉速度陡然加快,细沙顺着靴筒缝隙灌入,冰凉地贴住小腿。
不过两息,膝盖已没入沙中。
“别动!”
孟繁星的声音骤然响起,冷厉干脆,直接钉住吴邪所有动作。
吴邪瞬间僵在原地,身形歪斜,双腿一深一浅陷在流沙里,瞳孔因本能恐慌放大,呼吸急促,全身肌肉紧绷到极致。
“屏住呼吸。”孟繁星的声音压得低沉,字字沉重,“这是缓陷流沙,不会瞬间吞人,就是逼你挣扎呼救。沙层连毒烟孔,震动过大、呼吸急促,都会直接触发机关。”
话音刚落,吴邪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挣动了一下。
身陷流沙的求生本能,根本无法完全压制。只是膝盖微曲、脚跟轻抬半寸,便再次陷回沙中。
就这一下细微震动。
两侧石壁的孔洞里,瞬间涌出淡青色薄烟。不是喷射,是无声漫溢,千百个孔洞同时出烟,不过两秒,便覆盖了整条甬道。
烟雾看似轻如晨雾、无味无嗅,可接触石壁的瞬间,石面立刻被腐蚀出密密麻麻的蜂窝凹痕。
吴邪头皮发麻,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所有杂念瞬间清空。他立刻僵住全身,双腿、双脚纹丝不动,连呼吸都彻底憋住,胸腔里仅存一口气,不敢有半分多余动作,生怕再添乱触发更致命的杀机。
孟繁星立刻回身。
他脚下同样在缓慢下陷,却因体重轻、受力均匀、步伐稳当,下沉速度远慢于吴邪,身形始终稳如磐石。
孟繁星伸手攥住吴邪的小臂,力道不松不紧,稳得像钉入岩石的铁桩,冰凉的指尖带着淡淡的药味与薄茧,隔着衣料传来清晰的安定感。这是无数次生死实战练出的本能力道,既能稳住人,又不会伤其筋骨。
“沙下埋着三条纵向青石龙骨,与甬道平行,踩上去不会下陷。”孟繁星贴在吴邪耳边,用气声低低叮嘱,“跟着我留下的痕迹走,全程闭气,别说话、别乱动。毒烟靠震动触发,无震动便不会再喷。”
吴邪用力点头,脖颈都因紧绷微微发颤。
孟繁星松开手,转身贴着石壁缓缓挪动,脚步极慢,步距不超过半尺。每一步都先以脚尖轻点探路,确认龙骨位置,再平稳落掌落脚,身体与石壁始终保持一寸距离,既借石壁辨位,又不产生摩擦震动。
吴邪寸步不离,精准踩进孟繁星留下的脚印里。他死死盯着地面,屏住呼吸,腮帮子绷得发紧,胸腔因缺氧阵阵发紧,心跳快如擂鼓,却全程没有半分挣扎、没有一丝多余动作,连喉结都不敢滚动,只凭着信任,一步一步跟着往前挪。
走完第一根龙骨,便是一臂宽的流沙间隔,必须一步跨出,且落地不能有丝毫震动。孟繁星重心平稳前移,左脚悬空轻落,精准踩上第二根龙骨,无声无震,分毫不差。
吴邪紧随其后,落地时稍重了几分,沙粒微跳。他心瞬间提到嗓子眼,石壁孔洞的残烟微微颤动,所幸并未再次触发喷烟。
第三根龙骨最短,也最靠近甬道尽头。孟繁星落脚的瞬间,脚底触感从湿冷青石变成干燥带原生纹路的石板,他们终于踏出了流沙阵。
双脚落地的刹那,吴邪浑身力气瞬间抽空,腿一软险些跪倒,被孟繁星及时拽住手臂稳住。吴邪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着气,贪婪地吸着尽头相对干净的空气,哪怕带着霉尘与潮气,也觉得无比清甜,猛吸到阵阵头晕。
孟繁星靠在旁边石壁上,也在轻喘,气息浅而平稳,仅肩膀微有起伏,旁人几乎难以察觉。他目光扫过身后甬道,淡青色毒烟正缓缓消散,流沙慢慢回落摊平,再次恢复成平整无害的模样,仿佛刚才的生死一线,只是一场幻觉。
吴邪直起身,用手背擦去额头冷汗,望着恢复平静的甬道,声音还带着未平的喘息,哑声感慨:“我现在算是知道了,我三叔为什么不让我跟着下墓了。”
感慨了好一会儿,吴邪那点子又捡回来一条命的心惊肉跳才慢慢平复下去。靠着石壁,喘匀了气,脑子里那根绷了半天的弦松下来,好奇心又冒了出来。
“三条青石龙骨,是故意留的生门?”他偏过头看向孟繁星,眼里的光又亮了起来,像是忘了刚才差点被活埋的人不是他,“孟繁星,你说为什么要这样做啊?这不是给自己留后患吗?”
孟繁星靠在石壁上,匕首还在手里没有收回去,指腹无意识地在刀柄上摩挲了两下。他思索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前方那段恢复如初的沙路,又收回来,才缓缓开口:“布阵之人,从来不会把路堵得太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