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连日奔波透支太过,孟繁星没料到自己竟真的沉沉睡了过去。
他本只想闭目小憩片刻,让身体稍稍缓一口气。
可眼皮一合上,意识便沉沉下坠,再也挣不脱。他好像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里只剩一片浓稠白雾,他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终究不知去往何方。
孟繁星眼睫微颤,意识从白雾里浮起,如同溺水之人勉强探出水面。
睁开眼,正对上头顶漆黑的大洞,洞口边缘的藤蔓碎石被晨曦染上一层湿润的绿光。
天亮了。
漏进墓中的晨光并不多,只有几缕穿过枝叶筛落的细碎金光,斜斜落在青砖地面,在尘土间描出几道淡浅光痕。微光不算明亮,却给死寂的古墓添了一丝微弱轮廓。
孟繁星微微侧头,依旧枕在无邪腿上。
无邪靠在石壁上,脑袋歪向一边,睡得毫无形象,唇角微张,呼吸粗重沉缓,显然也累到了极点。
手边的手电还亮着,歪斜的光柱打在对面石壁的褪色彩绘上,将古老的凤纹流云衬得明暗诡异。
孟繁星没有立刻起身,安静看了无邪两秒,才缓缓坐直。后颈因睡姿僵硬发酸,他抬手轻揉,目光落向洞口晨光,思绪已经冷静运转起来。
看来以后不能让无邪守夜。
无邪是被大腿的酸涩唤醒。他皱着鼻睁开眼,看见孟繁星蹲在不远处,正机械地掰着压缩饼干往嘴里送,神情平淡,像在完成一桩例行公事。
“吃吧。”孟繁星递过一块。
无邪接过,咬下一口,干涩的饼干瞬间吸干口腔水分,噎得喉咙发紧。
他慢嚼慢咽,脑子里不由自主想起楼外楼的佳肴,再看手里这块硬实寡味的干粮,只觉得落差十足。但终究还是默默吃完,他心里清楚,前路凶险,必须保存体力。
孟繁星收拾好背包,将匕首插回腰间,起身望向甬道深处。手电光柱探入,只看得见一截青石壁与尽头拐角的阴影。
古墓里眼睛看到的东西最会骗人。这不长的甬道,底下或许藏着整座连环杀阵。
无邪拍掉手上碎屑,起身走到孟繁星身前,主动摆出开路的架势。
孟繁星看了他一眼,伸手精准捏住无邪后脖领,像拎着一只不听话的猫,轻巧把人拽到身后。力道分寸恰好,不勒脖颈,却让无邪半点挣脱不得。
无邪站稳,理了理扯歪的衣领,只好老实跟在后面。
只安分了片刻。
孟繁星刚转身迈步,无邪立刻眼神活络起来,委屈、不服、跃跃欲试的情绪瞬间翻涌。
无邪踮起脚尖,悄无声息在孟繁星身后比划拳脚,左勾右摆,架势摆得十足,拳头却始终隔着半尺距离,只在空气中虚挥,不敢真碰到分毫。表情憋得较劲,偏又不敢出声。
孟繁星听见身后规律的风声,混着细碎衣料摩擦与压抑的闷哼,不用回头也能猜出他在做什么。
唇角极轻地牵了一下,算不上笑,只是一丝微不可察的牵动,像湖面掠过一缕微风,转瞬便平复如初。
孟繁星迅速敛去这点松懈,神色重回冷寂专注,肩膀微沉,重心前移,匕首悄然滑入掌心,贴在小臂内侧,藏在随时可出的角度。
甬道地面看着平整规整,青石打磨光滑,砖缝灰浆早已硬化。
无邪跟在身后,举着手电,脚步格外谨慎,孟繁星踩哪,他便原样落步,纯粹靠着求生欲跟着走。
走了十几步,无邪发现异样。
地面每隔三步,便有一道浅淡阴刻纹路,看着像石体风化裂痕,实则深浅、走向、间距全都规整划一,绝非天然形成。
他刚想开口提醒,孟繁星脚步骤然顿住。
一只脚悬在石板上方半寸,整个人凝立不动,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他目光越过表层纹路,落在石板边缘砖缝处,那里浮着一层极薄异粉,不是均匀散落的尘土,倒像是从石底挤压渗出的痕迹。
孟繁星轻踩而后迅速收脚后退半步。
下一秒,脚下青石猛然向内翻陷,速度极快,露出下方漆黑深坑。手电光柱照下去,无邪瞳孔骤然收缩。
坑底密密麻麻倒插着玄铁长刺,刃口雪亮森寒,排布密不透风,一旦坠落绝无生机。
他还没来得及心惊,两侧石壁同时机括响动,三排短刃弹射而出,齐腰、齐胸、齐肩交错排布,刚好封死方才站立的位置,前后左右皆是死路。
无邪后背瞬间冒起一层冷汗,凉意顺着脊椎往下窜,指节攥得手电微微发响,喉咙发紧,半晌才挤出一句低喃:“这是生怕人活着啊……”
孟繁星神色依旧平淡,没有波澜,只静静打量弹出的刀刃。
刃口没有陈旧磨损,只有岁月留下的痕迹,他们可能是第一个走到这里的人。别管怎么到的,反正他们正站在这里。
孟繁星蹲下身,重新审视整片青石地面。
砖缝宽窄、石色深浅、苔藓厚薄、磨损程度,皆是暗藏线索。有的石板看着崭新干净,有的覆着薄苔。
孟繁星了然。
阴刻纹路是刻意设下的障眼法,引闯入者下意识避开有纹石板、专踏净面青石,反倒正好踩中陷阱。
真正的生路藏在纹路规律之中:同样带纹,却有细微差别:纹路偏一分、深浅薄半毫、砖缝窄一指,石面覆着一层薄苔,才是唯一安全的落脚处。
孟繁星在心里默默推算出所有安全点位。
“地上石板大半都是翻板陷阱。”孟繁星声音清浅却笃定,在甬道里稳稳传开。
伸出手虚点地面纹路,并不触碰:“看着干净无纹、最像安全的,全是死坑。”
无邪跟着蹲下,凝神细看,喉结微微滚动。
“有纹路的也不全能踩。”孟繁星指尖在石面间虚点,划出一条隐形路线,“看砖缝,最窄、石色偏深、覆着薄苔的三块,是实底。只能单脚落点,一步一挪,落地不能晃、不能借力,只踩标记过的位置,其余一概不碰。”
孟繁星起身,看向无邪:“有把握吗?”
“还行。”无邪低头含糊应了句。
孟繁星不再多言,转身踏出第一步。脚尖轻点标记好的青石,落步轻如落叶,前掌着力,后跟悬空,全身重量凝于一点,稳得纹丝不动。
随后第二步、第三步,每一次落脚都精准笃定,身形平稳无半点晃动。短短十米甬道,他中途停了七次,每次都回头余光留意无邪的姿态,随时出声校正。
“左脚往前半寸。”
“右脚别动,左脚换位。”
“偏了,往右挪一指。”
无邪跟在后面,浑身绷得像拉紧的弦,每一步都心惊肉跳,呼吸放得极浅,连擦汗都不敢,生怕身形晃动触发机关。凭着孟繁星的指引,每一步都踩得分毫不差。
待到最后一脚踏出翻板阵,身后轰然闷响接连响起。
翻转的青石缓缓复位,石壁短刃同步缩回石缝,不过十数息,整条甬道恢复如初,平整规整,纹路浅淡,仿佛方才的杀阵从未出现过。
无邪不敢乱动生怕碰到机关。蹲在原地长长吐了口气,双腿微微发软,手电光柱都在微微晃动。缓了许久,才心有余悸感慨一句:“真惊险啊。”
孟繁星暗笑,这才哪到哪啊。拍拍吴邪肩膀,敷衍地安抚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