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繁星的目光从通道深处收回来,落在蓝袍藏人攥紧的拳头上。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像冻住的溪流,绷得很紧。
空气骤然凝固。
“我不是为了你们的秘密来的。但我想应该与能可恶狠的长生有关。”
“既然有关,那里面的东西,本就该毁掉。”
没有多余的承诺,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既定的事实。可那双藏在睫毛阴影下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像雪地里骤然燃起的火,映着身后缓缓开启的青铜门,也映着蓝袍藏人眼底骤然松脱的紧绷。
风从通道里涌出来,卷着金属粉末擦过两人的脸颊。
孟繁星转过身,抬脚往门后走去,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拉得很长,一步一步,踩碎了满地的寂静。
蓝袍藏人紧绷的肩背竟悄悄松了些,心里那点悬了许久的躁意,像被通道里的冷风卷走了大半。
他仰头望向通道上方的金属穹顶,那些冰冷的刻痕在昏暗中泛着冷光,恍惚间竟成了雪山深处的雾霭,层层叠叠遮着河谷里的秘密。
“等一下,有些东西,你得知道。”
“康巴落河谷里的那东西。”他声音沉了沉,带着种与这片土地相融的肃穆,“铁唐卡和部落毛毡上刻着它的名——‘阎魔罗阇’,梵语里的阎王。祭祀时唱的经文、辟邪图画里的咒符,都得用这全名。”
蓝袍藏人吐出一口气,“族人平日懒得念那拗口的梵语,都叫它雪山恶魔。董灿当年成了土司,在账册里把它归成了斗尸,我觉得倒也贴切。”
风从通道深处渗出来,带着金属的腥气。
蓝袍藏人低头看着脚边的碎石,身上多了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话落时,通道上方似乎传来细微的震颤,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的黑暗里苏醒。
蓝袍藏人抬头望向孟繁星方向,目光里杂着期许与隐忧,像在等一场迟来了太久的火。
“那是张家当年造的东西,配着那扇假青铜门,做陷阱用的。”蓝袍藏人的声音压得更低,喉间像卡着雪粒,“仿的万奴王形态,靠菌类寄生操控尸体。上半身是‘阎王’斗尸,得嫁接献祭的少女躯干才能动,那些女尸被族里叫做‘鬼妇’,每隔些时日就得换一具新的。”
孟繁星的指尖在门沿的刻痕上顿了顿。寄生、嫁接躯体……这些词让他想起汪家档案里那些被划掉的批注,字迹潦草,却透着股令人发寒的疯狂,以及笔记里的记录。
“康巴落世代祭祀,就是为了压着它。”蓝袍藏人看向他,眼底有复杂的光,那光里裹着祖辈传下来的沉重,“族里的姑娘,好多都被选作过祭品……只是很多年前,有个勇敢的姑娘敢反抗这规矩,只是很可惜,她失败了,还是被迫参与了祭祀,被献给恶魔。”
蓝袍藏人抬手按了按眉心,像是在回忆那些模糊的信息:“但祭司前去查看,却发现那姑娘失踪了。祭司因此为此恼火,被祭祀仪式没有成功,族人们为此惶惶不可终日,生怕某一天恶魔会被放出来。”
风从通道里钻出来,卷着金属粉末擦过两人的脸颊,像在替那段没头没尾的往事叹气。
孟繁星沉默着,心里为那个姑娘的勇敢喝彩。
“我们康巴落,守着这雪山河谷,守了不知多少代。”蓝袍藏人的声音里带了点悠远的疲惫,“跟张家的渊源,深到能追溯到骨头里。终极的秘密,族里的老人不是不知道,只是烂在肚子里,比说出来更安全。”
不知道是不是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话,蓝袍藏人又说起另一段往事:“当年汪藏海来过,偷了族里的凤凰图腾当他的标记,还留下规矩,说见了凤凰纹身的康巴落人,汪家人就得服从。可后来呢?”
蓝袍藏人冷笑一声,“人心变得比雪山的天气还快,盟约早成了废纸,那纹身反倒成了区分正统和叛徒的记号。”
孟繁星抬眼,看向通道外隐约可见的雪山轮廓。
“那斗尸,厉害吗?”
“蛮力是有,靠着菌类邪性得很,但真要论格斗,连我都未必能赢。”蓝袍藏人说得直白,“它吓人的不是单打独斗,是成群结队,是藏在暗处的陷阱。就像……守着骨头的野狗,看着凶,其实怕火。”
孟繁星低头,看着掌心那枚玉玺残留的温度。原来这假青铜门后,藏着的不只是怪物,还有这么多被岁月啃噬的人和事。
两个人同时被沉默包围。
直到远处的黑暗里传来“咔哒”一声轻响,像是骨头摩擦石头,两人才同时抬眼。
通道尽头的阴影里,缓缓浮出几个佝偻的影子。
最前面那具“斗尸”看着格外扎眼。
上半身是畸形肿胀的躯干,皮肤青黑如铁,暴起的筋络像老树根般缠在骨头上,脖颈处歪歪扭扭地接在一具少女的躯体上,裙摆还沾着暗褐色的污渍,像是被硬生生从什么地方拽过来嫁接的。
它的关节以诡异的角度扭动着,每走一步,骨头摩擦的声响就顺着通道飘过来,混着些微的菌丝断裂声,让人头皮发麻。
后面跟着的几具更显破败,有的少了条胳膊,有的腿骨从裤管里戳出来,却仍凭着某种力量往前挪,眼窝深处泛着幽幽的灰光,像是被菌丝牵着的提线木偶。
孟繁星的指尖在刀柄上顿了顿,蓝袍藏人也站直了身子,手无声地按在了腰间的刀鞘上。
直到这时,他们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些锁链的震颤不是来自远处,而是这些东西拖动着锁链过来了。
原来它们一直跟在后面,只是脚步轻得像贴地的影子。
孟繁星反手抽出短刀时,最前面那具斗尸已经扑到近前。
青黑的爪子带着腐腥味儿抓过来,他侧身避过,刀刃贴着对方畸形的脖颈划过去。
没听到预想中的骨裂声,反倒是“嗤”的一声,像是切开了浸满油脂的朽木,暗褐色的黏液溅在石台上,瞬间冒起细小的白泡。
那斗尸却像没知觉,断裂的脖颈处涌出成团的白色菌丝,竟还在往前扑。
孟繁星抬脚踹在它胸口,借着反作用力后跳半步,正撞见另一具从侧面袭来的斗尸。
这具的少女躯干已经腐烂大半,露出的肋骨上还挂着碎肉,他手腕翻转,短刀精准地扎进对方眼窝,猛地一搅。
菌丝在刀身上疯狂蠕动,却挡不住刀锋切断脑髓的力道,斗尸轰然倒地,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蓝袍藏人的动作更利落。
他腰间的弯刀泛着冷光,每一次挥砍都带着破空声,像是在劈砍坚韧的木柴。
有具斗尸试图用锁链缠住他的腿,他脚尖点地旋身,弯刀顺着锁链向上划,竟硬生生将那截金属链劈出豁口,同时手肘后撞,正顶在另一具斗尸的面门,将其撞得倒飞出去,撞在岩壁上摔成几截,菌丝像断了线的蛛网般散落。
“这些东西不怕疼。”蓝袍藏人一刀劈开扑来的斗尸,侧头对孟繁星喊道,“得劈碎核心!”
孟繁星刚用短刀挑飞一具斗尸的头颅,闻言颔首。
眼角余光瞥见那滚落的头颅在地上还在蠕动,眼窝里的菌丝正试图重新钻进地面,直接抬脚碾上去,听得“咯吱”一声脆响,才算彻底没了动静。
两人背靠背站定,脚边已经堆了五六具斗尸的残骸,白色菌丝在石缝里蔓延,像某种诡异的蛛网。
孟繁星喘了口气,正要开口,却听见通道深处传来密集的“咔哒”声。
不像是一两具的动静,倒像是成百上千的骨头摩擦声,混着锁链拖过地面的刺耳声响。
孟繁星猛地抬头,只见通道尽头的黑暗里,密密麻麻的影子正在涌动。
有的拖着断裂的腿骨,有的用锁链缠在岩壁上往前荡,最前面的几具甚至踩着同类的残骸,眼窝深处的灰光连成了片,像潮水般朝着他们涌来。
“麻烦。”孟繁星低骂一声,握紧了短刀。
蓝袍藏人也变了脸色,弯刀横在身前,后背抵着孟繁星的肩,声音里带了丝凝重:“被围住了。”
前后左右的通道口都被涌来的斗尸堵住,白色菌丝在地上织成了网,腐烂的气味浓得呛人。孟繁星突然意识到他们刚才杀死的,很可能过来探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