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三省耳边刚听到自己大侄子的话，来不及疑惑，就见张起灵微微垂眸，下一瞬身形微动，两根异长手指如闪电般探入水中，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转瞬之间，指尖收回，一只暗褐甲壳的大水虱，静静躺在船板之上。
无三省瞬间愣住，心底暗自诧异，这两人何时这般亲近了？
无邪俯身看清虫体，瞬间释然：“原来是巨型龙虱，刚才的巨大黑影，应该就是是成群水虱一并游动形成的虚影。”
说罢，无邪自然无比地递出一张干净纸巾。
张起灵默然接过，细细擦净指尖水渍，微微颔首，算作回应。
大奎一时应激，心里发慌，抬脚狠狠碾下去，直接把船板上的龙虱踩得汁水四溅。
无邪浑身猛地一哆嗦，下意识往后缩，转头就见无三省随手捡了一截虫肢凑到鼻尖嗅了嗅，下一秒立马皱起眉头，满脸嫌恶。
无邪心底暗自腹诽，都一把年纪的人了，行事半点不讲究。
无三省一眼瞥见他脸上明晃晃的嫌弃，顿时来气，扬手一巴掌就要拍向无邪后脑勺。
无邪吓得浑身一激灵，瞬间爆发出最快的反应，滋溜一下闪身躲到张起灵身后，死死扒住对方半边胳膊。开玩笑，三叔那只手刚碰过虫子。
张起灵身形稳立不动，淡淡侧眸扫了眼身后缩着的人，又看向举着手僵在半空的无三省，安安静静没作声响。
无三省隔着张起灵没法动手，胸口气得一起一伏，一肚子火气没处撒。
他没好气地呛道：“你小子懂什么，气味辨物本就是最直接的法子。”
无邪转头带着询问的眼神望向张起灵，对方只是静静挪开目光，没表态也没反驳。无邪心里一下有数，这沉默算是默认三叔那套法子确实管用。
他顺势打趣追问：“那三叔，你闻出门道没？别折腾半天，半点线索都没捞着。”
“急什么，正要跟你说，这东西根本不是龙虱，而是尸蹩！”无三省面色一沉，神情骤然凝重下来。
“这两种虫子能有多大差别？”
无邪脸上的神色也沉了下来，倒不是被尸蹩二字吓住，而是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不祥预感，随着船只往山洞深处行进，愈发清晰浓烈。
自打跟了孟繁星，他早已无比信服自己身上这份直觉，次次凶险都提前有所感应。
此刻无邪下意识往张起灵身侧贴紧了几分，可身边这些人终究不是孟繁星，这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无邪清楚，旁人未必会当真，尤其是三叔，指不定只当自己是胆子小、胡乱胡思乱想，拿孩童的怯意糊弄过去。
无三省全然没料到自家侄子心里是这般看法，倘若知晓无邪心底这番评判，怕是还得点头承认，这话半点不假。
毕竟无邪也算是他半个儿子，无邪什么样他没看过。
无三省这会儿只顾着给无邪拆解门道，压根没留意侄子的异样。
“这东西天生嗜食腐肉，哪里尸骸堆积，它们就往哪扎堆。”无三省抬脚碾了碾船板上蜷作一团的尸蹩残躯，语气严肃，“你瞧瞧这体型，圆滚滚肥得近乎成球，足以说明上游有取之不尽的食源。”
说罢他抬眼望向幽深漆黑的山洞深处，两侧潮湿洞壁上还挂着几只来不及逃散的尸蹩，正顺着滑腻的岩壁缓缓往下蠕动。
“前头水域上游必定藏着一处积尸地。”无三省往旁边啐了口混着泥水的唾沫，语气斩钉截铁，“单凭这些虫子的长势来看，那片尸堆规模绝不会小，怕是堆积了几十年的陈年尸骸。”
耳畔忽然叮铃一声清响，细碎铃声钻入耳膜，无邪脸色瞬间一白，浑身神经骤然绷紧，高度警惕起来。方才一路萦绕耳边、似有若无的杂音肯定能让人进入幻觉。
无邪飞快抬眼四下扫视船周水面与潮湿洞壁，拼命搜寻声响的来源，全然没留意身侧的张起灵已经侧过头，若有所思地静静打量了他一瞬。
无三省见无邪陡然紧绷，只当侄子是胆子小被尸蹩吓住，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宽慰：“不用慌，寻常大小的尸蹩，一般不会主动伤人。”
一旁忽然飘来怯生生的声音：“那……要是个头不正常的呢？”
无三省转头一看，说话的是大奎，这人缩着身子畏畏缩缩，一副胆小如鼠的模样，看着都给他丢人。
无三省没好气地呛回去：“一边去，我哪能什么都清楚，我又没变成巨型尸蹩。实在好奇，要不伸手下去喂喂，亲身试试？”
“别别别，我不试！”大奎连忙摆手，声音都带上了哭腔，生怕老板真把他往水里推。
就连满心戒备的无邪都忍不住无言瞥了大奎一眼，又看向一旁随口吓唬人的三叔。这人胆子小成这样，三叔居然也敢带下地。
人一旦被恐惧冲昏头脑，什么莽撞错事都做得出来，可转念一想是无三省，他也就见怪不怪了，不靠谱这事他早习惯了。
无邪嘴上半句指责都没有，可那眼神里里外外写满吐槽，无三省莫名浑身不自在，无邪分明没说一个字，却像把自己数落了一遍。
被无邪牢牢贴在身侧的张起灵轻轻往旁侧挪了半寸拉开距离。
无邪没察觉对方细微的疏离，下意识亦步亦趋跟着往旁边挪了挪，依旧紧贴着他。
张起灵：……
无家这小三爷感知倒是敏锐，手腕上系着的铃铛想必也是件东西，无家倒是挺重视这人的，就是性子太黏了。
船上五个人，有三个人凑在一处盘算退路，一人独自倚着船舷闭目调息，一人目光不停扫过洞壁水面，一刻不停地搜寻异响源头。
山洞深处忽然飘来一阵细碎诡异的声响，飘飘忽忽，如同无数阴邪鬼魅围在身侧窃窃私语，丝丝缕缕钻进耳朵，搅得人心神纷乱。
方才还低声交谈的三人瞬间噤声，狭小的水道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那道怪声来回回荡，缠在每个人脑海里挥之不去，压得人心里发慌。
就在无邪神智渐渐被杂音裹挟之际，腕间又是几声清亮铃音陡然响起，清透声响劈开迷障，无邪脑中混沌一扫而空，整个人骤然清醒过来。
转眼就看见张起灵抬脚，直接把心神恍惚的潘子踹进了冰凉的水里。
无邪眼睛猛地一亮，瞬间反应过来。他怎么方才没想到这法子。冰水一激，足以打散耳边幻音带来的迷乱，人立刻就能清醒。
无邪倒是没想过取下铃铛凑到众人耳边驱散幻境，心里自有两层顾虑。
一来从前孟繁星特意叮嘱过，这铃铛必须贴身寸步不离佩戴才能起效，一旦离身便失去作用。上次孟繁星听见铃音清醒，也并非铃铛唤醒，只是他自己觉得到了该挣脱幻境的时候。当初听完这番解释，无邪还暗自无语，合着自己那会儿左右纠结、忧心忡忡，全是白白内耗。
二来无邪心里没底，若是把铃铛拿开，失去这份护身清神的依托，自己怕是也要被洞内诡声缠上，一同陷入迷幻，那不是添麻烦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