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尘渐渐落尽,山林重回静谧。
震天动地的崩塌余韵彻底消散,只剩风扫树叶的轻响。劫后余生的疲惫缓缓卸下,刚才在墓里的紧绷、压抑、猜忌与酸涩,都在鲜活的山野清风里淡了大半。
孟繁星静静站在原地,转头看向身侧的无邪。
青年额角挂着薄汗,衣衫沾满尘土,指尖还残留着洞窟泥土的细碎砂粒,眉眼间还凝着浅浅的后怕与无奈,狼狈却鲜活。
阳光落在青年沾着尘土的发梢,方才在地底死死护着笔记、咬牙狂奔的倔强模样还历历在目。死里逃生的庆幸漫过心头,他眼底敛着一丝藏不住的软,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私心。
孟繁星轻声开口,语气很轻,带着几分试探、几分不敢外露的期待:“无邪……要不要个跟我回家?”
无邪几乎没有半分迟疑。
哪怕刚从险死还生的古墓爬出来,哪怕心知这人藏着满腹秘密、事事都瞒着自己,无邪依旧想也不想,立刻点头,应声干脆又轻快:“好啊。”
没有犹豫,没有斟酌,半点推脱都没有,活脱脱一副心甘情愿、屁颠屁颠跟上的模样。
无邪心底透亮得很,偷偷揣着一点细碎的暖意与笃定。
孟繁星这人向来清冷寡言、性情孤冷,从不爱与人牵扯,更不会随便带人近身。
可他刚刚,主动邀请自己回家。
无邪心头微微发甜,所有被隐瞒的别扭、之前郁结的难受,在此刻悄悄散了大半。
在无邪眼中,孟繁星嘴笨、不会表达、习惯独自扛下所有风雨,可这份独独给他的邀约,就是最直白的在意。
旁人从入不了他的方寸天地,唯独自己,是他想带回家的人。
等两人彻底喘匀了气息,便转身走向林边空地。
还是由孟繁星带路,找回摩托车。
来的时候花费的时间久一些,回去的路程就短了很多。
无邪眼尖看见了在隐蔽处停着一辆老旧的摩托车,车身斑驳掉漆,车架带着常年风吹日晒的陈旧痕迹,看着摇摇欲坠,是典型的破旧老款车型,却被打理得干净利落。
毫无疑问,就是孟繁星那辆。
孟繁星率先跨上车,回头看向无邪。
无邪顺势落座,轻轻扶住车身,引擎低哑的轰鸣划破山林寂静,车轮碾过林间土路,卷起细碎尘土,一路颠簸着驶向归程。
两个人回去并不着急,孟繁星慢悠悠的往家赶。
还在离山不远处,给无邪买了一些补给,与生活用品。毕竟孟繁星活得比较粗糙,而且东西也只有一人份。
山路蜿蜒曲折,两旁林木层层叠叠,浓荫蔽日,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风裹挟着山野草木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吹散了两人身上残存的古墓阴寒与尘土。
一路穿行,越往深处,越是清幽僻静。
这里人迹罕至,无车马喧,连寻常山客踩踏的小路痕迹都极少可见,俨然是隐匿在深山之中的世外秘境。
许久之后,包袱款款的两人沿着被草木半掩的林间小径继续步行深入。
浓密的树冠交错重叠,碎金般的阳光透过叶隙洒落,落在青石板与杂草交织的小路上。四周只有风声、叶响、虫鸣,安静得近乎不真实。
翻山越岭,累的无邪直吐舌头,不知道听了孟繁星多少句“快了”。
无邪哀怨的瞥了一眼孟繁星,‘快了’就是孟繁星最大的谎言。
不知奋力爬了多久,无邪终于看到了一间孤零零的木屋静静立在山林之间,藏于苍翠林木环抱之中,静谧、孤远,自成一方天地。
无邪打量着歪斜梁柱、粗陋搭建的木屋,忍不住调侃:“躲得这么偏,跟住进桃花源似的。”
孟繁星眼神茫然一瞬,没接住这话,无邪一拍脑门反应过来。
孟繁星他没吃过应试教育的苦。但是孟繁星又精通卜算医药一道,应该是从小有家族长辈一对一教导。
想到这里无邪心头泛起几分唏嘘。再看歪扭的屋架,“就是这房子歪得厉害,看着像危房啊。”
许是彻底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地方,孟繁星褪去了在古墓里的紧绷警惕,周身气场柔和松弛了许多,难得流露几分少年人的局促与真实。
他微微低头,有些无措地搓了搓手指,耳尖泛着极淡的微红,轻声解释:“是我自己建的。”
无邪瞬间收敛调侃,眼底漾开真切的佩服,由衷竖起大拇指:“那可太厉害了,全靠自己,太厉害了。”
无邪夸的很真诚,孟繁星轻咳了下,“那只猫是我家的。”
无邪抬眼望去,木屋门前的石阶上,正端坐着一只灰白色的猫。
一身灰毛干净油亮,像经年打磨的玉,浸在午后暖融融的日光里,泛着细碎通透的幽蓝光泽。
他坐姿端正规整,前腿并拢,长尾乖巧绕在前爪旁,沉静肃穆,半点没有寻常家猫的嬉闹慵懒。
最特别的是一双琥珀色眼眸,褪去了幼猫的清亮剔透,沉淀着岁月打磨后的温润厚重,像两颗盘玩多年的老珠,沉静又沧桑。
无邪一眼便看出不对劲。
这根本不是普通猫咪的眼神,没有好奇,没有怯生得怕人,反倒像一位阅历颇丰的老者,安静打量着登门的后辈,从容平和,洞悉一切。
人了不起,养的动物也了不起?
无邪心头微微一动,顺势蹲下身,与玄猫平视,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与了然:“这猫是你养的?多大年纪了?”
孟繁星垂眸扫过石阶上的猫,目光温柔又熟稔,是独独给这只猫的特殊暖意。
若无其事地道:“他是我叔叔,十四岁了。”
短短一句话,槽点满满。
无邪瞬间怔住,嘴巴张了张又悻悻合上,满肚子的话卡在喉咙里,一时竟不知从何吐槽。
孟繁星的叔叔,是一只猫?
无邪来回打量着神色安然的猫,又看向身侧神色坦然的孟繁星,片刻后骤然恍然。
难怪这只猫气度超然、自带老成,大抵是生灵活得久了,便会生出通透的灵性与智慧。
无邪也终于明白,上次孟繁星不顾艰险深入山野寻觅草药,根本不是为了什么稀奇物件,全是为了这只年迈的玄猫。
心头的诧异还未散尽,头顶便传来孟繁星带着几分狡黠的轻笑。
少年眼底漾着浅浅的坏意,语气慢悠悠的,带着十足的拿捏:“既然我是你哥哥,那你就得随我的辈分。”
无邪刚想开口反驳这句没由来的“哥哥”称谓,余光便瞥见孟繁星悄悄攥紧了拳头,微微抬着手,一副摆明了“不许反驳”的架势。
识时务者为俊杰。
无邪立刻收了辩驳的心思,咬了咬牙,硬生生挤出两个字,含糊又乖巧:“叔叔。”
话音刚落,端坐石阶的猫轻轻“喵”了一声,软糯温和。
他缓缓起身,迈着沉稳从容的步子踱到无邪脚边,修长的尾巴轻轻扬起,一圈、两圈,温柔缠上他的脚踝。蓬松温热的猫毛蹭过肌肤,暖融融的触感格外真切,温柔又亲昵。
无邪心头一软,当即俯身,抬手想去摸摸它顺滑的毛。
可猫似是礼数尽到,半点不贪恋亲近,在他指尖即将触到毛梢的瞬间,身姿轻盈一转,动作丝滑利落,径直转身踱步往木屋走去,转眼便消失在门框之内。
无邪维持着伸手的姿势僵在原地,指尖悬在半空,落了个空。
无邪望着黑猫消失的方向,眼底满是愕然与浅浅的遗憾,愣了半晌才失笑摇头,收回手蹭了蹭膝盖上的尘土。脚踝上残留的温热触感迟迟不散,让人回味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