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得格外缓慢。
无邪亦步亦趋跟在后面,精准踩着孟繁星踏过的脚印落脚,前后步点节奏分毫不差。双手贴在身侧,指尖时不时轻擦石壁,辨查墙体质地,提防石块松动或是暗藏滑腻机关。
往前又走了许久,无邪渐渐喘得厉害。甬道高度恢复正常,不用再佝偻着身子,可实际长度远超二人先前的估算,弯道一层叠着一层,像是建造时特意将整条通道反复拧绞过一般。
无邪膝盖泛起酸胀,脚掌在鞋里微微打滑。孟繁星寻到一处稍宽敞的墙角蹲下身,卸下背包搁在地面,拧开壶嘴灌了两口清水。
无邪挨着他坐下,拆开一包压缩饼干,掰下半块递过来。孟繁星接过嚼了几口咽下,又就着水顺了顺喉咙。无邪只吃完余下半份。有时候,太累反而吃不下东西。半份刚刚好。
包装袋被孟繁星随手搁在脚边,没有折好收进背包,同那些不必再带走的杂物堆在一处。
他心里清楚,以无邪的体质,这座墓室多半逃不过塌方的结局。
无邪旋紧水壶盖子,指尖在壶盖上顿了顿。他目光虚虚飘向脚边的饼干包装袋,视线散着,看似望着那个方向,实则根本没落在物件上。
方才的幻境在脑海里一遍遍循环翻涌,所有细节清晰得根本不像一场虚妄的梦。寻常大梦醒后轮廓便会模糊,可他好似真在那片安稳中耗完了完整一生:每一餐粗茶、每一句闲谈、每一次抬眼撞见窗间洒落的暖阳,真实得触手可及。
无邪抬手蹭了蹭无端发酸的鼻梁,飞快侧头瞥了孟繁星半眼,又慌忙收回视线,不敢对上对方双眼,只匆匆扫过他的侧脸。
身侧的孟繁星敏锐捕捉到这道短暂的目光。视线轻轻擦过他的脸颊,在下颌线处稍作停留,便转瞬撤走。
孟繁星没有转头回应,只是悄悄换了个坐姿,调整身体重心。
没片刻,那道视线再次落过来,和方才一样短暂。
孟繁星故意偏过头,直直撞进无邪来不及收回的目光。
视线相撞的刹那,无邪瞳孔骤然一缩,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仿佛心事被当场戳破,慌乱躲闪,摆弄着孟繁星仍下的包装袋,将包装袋往墙上比划。
别说,有点好玩。
孟繁星静静望着无邪藏不住慌乱、却又妄图遮掩的模样,默默收回目光,没有开口追问半句的意思。
又过一阵,那道视线再度落回他身上。
这一次停留得久了些许,像是确认了不会被深究,稍稍鼓起了一点勇气,却依旧胆怯,不敢长久对视。
孟繁星自始至终没有转头,安静任由他打量。养肥再吓(不是)。
休整完毕,二人起身再度前行,约莫走了半小时,通道前方分出一道岔路。
岔道旁的石壁上贴着一样物件,先闯入无邪手电光柱。初时他只当是块脱落松动的碎石,凑近两步才看清,是只被反复揉皱、挤压扁平的塑料包装袋,边角翻卷,袋口锯齿撕得参差不齐。
无邪呲了呲牙,有种被公然处刑的错觉。屈膝蹲下,眼疾手快的撕下来。
避开孟繁星的视线,手电光束环扫周遭一圈,视线落回地上的包装袋,随即又转向别处细细勘察:丈量两侧石壁间距,观察地面倾斜坡度,分辨两条岔道延伸的走向与弯折弧度。
孟繁星板着脸,憋着笑,头撇向另一边。
“不是鬼打墙。”毕竟无邪有过经验,分辨起来还是比较容易的。
每一块砖的尺寸和颜色都是均匀的,砖与砖之间的缝隙宽度是一致的,像是有人在铺它们的时候用了统一的标准。
“鬼打墙是原地转圈,走的每一步都是在重复之前走过的位置,踩过的脚印还在原地,留下的痕迹应该出现在已经去过的地方。但是我们刚才走过的那段路——”无邪指了指身后那段通道,“脚印不在那里。我们走过去之后,脚印是新的,落在地面上,没有被覆盖过。如果是鬼打墙,我们踩过的脚印会被覆盖,或者重叠在同一个位置。但没有。那些脚印分布在不同的位置,说明我们确实走了足够长的路,走过了足够多的地面。”
无邪摸着下巴,迟疑的给出一个猜测,“也许是迷宫?”
“有人在建这座墓的时候,把通道修成了一段一段的弧形,每走一段就拐一个弯,弯道的角度差不多,长度差不多,拐完之后你还是会回到同一个方向感上,但整体是在一个范围里绕圈。”
孟繁星听完,歪歪头,“有道理。”
下巴朝无邪的方向抬了一下,“那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孟繁星这番举动,反倒让无邪猝不及防。
无邪原本以为孟繁星会率先开路,凭自身经验分辨出路,可对方却静静退至墙边,将前路完全让开,无声地把抉择的担子交到了自己身上。
无邪挺直脊背,扣紧背包肩带,朝前踏出一步。侧头瞥去,孟繁星依旧立在原地等候,只等他先行,再紧随其后。
心底反复回荡方才那句话,暗自思忖:孟繁星竟是这般全然信我。无论如何,自己一定要带着这人平安走出古墓。
手指骤然攥紧腰间刀柄,片刻后缓缓松开。
“那咱们先走这边。”
话音落下,无邪转身径直踏入左侧通道,步伐干脆利落,不见半分迟疑。只是每走出一段距离便会驻足,抽出刀尖在石壁浅浅刻下一道记号,痕迹不深,却清晰可辨。
刻完标记,无邪前后眺望一番,将途经的弯道、行进的路程在脑中勾勒出简易路线,再对照星象方位核对路径,避免在层层迂回的甬道里彻底迷失。
无邪一路向前走了整整两个小时,全程未曾停歇。中途只短暂喝过一次水,脚步自始至终沉稳未乱。
石壁上的刻痕一路绵延延伸,从最初的入口位置,顺着层层叠叠的弯道,一直铺到他此刻脚下的深处。
无邪在一处拐弯骤然驻足。抬眼望去,墙面赫然是他刻下的第一道记号,是整条路线最开始的落点。
指腹轻轻抚过那道浅浅刀痕,细细摩挲一遍,才缓缓收回手。转身望向漫长来路,目光却穿透层层幽暗甬道,落向更远、更宏观的隐秘格局。
“我知道了!这个迷宫是按照星宿排布的。”
无邪眼睛一亮,大声宣布道,有种成功揭晓谜底的快乐。看不出是无邪在心底把所有零散的细节、弧度、弯道数量尽数串联梳理完毕,才缓缓道出结论。
“这里不是完整的星图,只对应某一颗特定星宿的轨迹。我们刚刚走过的所有弯道、弧度和转向,每一处都精准对应着那颗星星的运行方位。”
“站在局中只觉曲曲折折、毫无章法,看不出半点规律。可一旦跳出细碎路径,从整体俯瞰,整条甬道,完全是依照星图片段铺展而成。”
无邪边说边缓缓勾勒出一路行进的曲折轮廓,描摹出暗藏在墓室底下的星宿轨迹。
孟繁星顺着无邪悬空比划的轨迹思考,瞬间就懂了这番排布。无邪这脑袋瓜真聪明,不多学点白瞎了。
“嗯。”
原本斜靠着石壁的身子直了起来,抬手拍了拍胳膊上积下的尘土,出声发问:“那出口在哪里?”
一副真诚提问的模样,丝毫看不出孟繁星给自己偷偷开挂的行为。
没错,在无邪专心找路的时候,他偷摸掐算过。孟繁星已经知道往哪个方向走能出去,但是他就是不说。毕竟之前,他亲口跟无邪说过他在这里算不准,可不能暴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