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繁星立在棺椁另一侧,单手稳握手电,冷白光束斜斜切入棺内,在丝绵与尸身之间割开一道狭长冷影,明暗分隔格外分明。
相较于无邪方寸大乱、心神震颤,他神情平静得近乎漠然。这份平稳并非刻意克制的冷静,而是切身体会,常年游走阴地,阅尽世间诡谲异象后,沉淀出的麻木耐受,见怪不怪,无惊无惧。
孟繁星并未俯身下蹲,只是垂眸站立,目光自上而下缓缓扫过棺中异类。先掠过明代藩王制式的衣冠容貌,再顺延至腰腹衔接处,落在暗青色蛇尾之上,视线几度停顿。先是端详那张温润如生的人脸,再紧盯鳞甲排布肌理,细细甄别鳞片生长走向、衔接纹路。
视线落至人身与蛇尾相接的腰侧肌理时,孟繁星淡漠的眼底极轻一动,眸光微敛,转瞬便恢复平淡。
这不是天生共生的异种,腰腹皮肉衔接处肌理违和,鳞甲排布刻意规整,分明是后天人为拼接缝合而成。
无邪心头慌乱,下意识抬眼望向棺对面的孟繁星,想从他身上寻到一些慰藉。
少年眉眼依旧清淡,却透着浅浅的嫌恶,这份厌弃全然不是惧怕棺中人首蛇身的怪异尸身,而是直指幕后炮制拼接、残害生灵之人。
无邪望着他日渐淡漠放空的神情,竟莫名读出了更深的情绪。是见惯世间强行改造、人为屠戮异类的麻木,更是藏在眼底、无人共情的感同身受。
这一刻无邪竟有些心惊肉跳,一股刺骨寒意顺着后脊往上爬。
无邪猛地收回目光,不敢顺着这份情绪深究半分,不敢去想孟繁星过往到底见过、经历过何等同等残酷的事。
无邪坐在冰凉地砖上,当即撑着地面站起身,抬手拍干净掌心、裤腿沾着的青砖浮灰,低头拉开背包侧袋,取出一双手套戴好。
其实无邪心底同样抵触不适,看着这具拼接而成的怪异尸身,生理性膈应分毫不少。
可他到底年长几岁,自认该扛起担当,不能让孟繁星压着情绪再触碰这份残忍造物。
心念既定,无邪压下满身不适感,迈步走到棺椁边沿,微微弯腰,戴好手套的手,径直探入棺内。
人首蛇身男尸:你清高,你嫌弃,最后还要动手。
孟繁星自是明白无邪此刻的妥帖,心一暖,压在心底的石头被悄然挪开一角。
无邪戴着手套的指尖,率先触碰到深紫色织金缎袍的袖口。
指腹轻轻下压,便能清晰感知面料紧实柔润的质感,这座墓室密闭无风,隔绝潮气与氧化,历经数百年地底封存,织物分毫没有腐朽脆化,依旧保有下葬当日的柔韧肌理,触感顺滑挺括,好似刚熨烫平整的新制礼服。
无邪顺着袍袖缓缓下移,指尖覆上那只交叠放在腹间的手掌。
防护手套隔去一部分触感,却依旧能清晰描摹出手骨轮廓:指节干净利落,腕骨纤细匀净,十指指甲修剪得平齐规整,边缘圆润干净,看得出来入葬前,被人精心修整打理过。
无邪沉下心,顺着肢体缓缓向下探查,从手腕抚过小臂,延至手肘,最后探至腋下与胸廓衔接的缝隙,指尖细细摸索按压,缝隙平整空荡,并未藏有机关、信物或是缝合痕迹。
一无所获,无邪收回手,转而俯身,顺着垂落的织金袍摆,探向人体躯干与蛇尾相连的衔接处。
这一处鳞甲远比尾端细密紧凑,是人身皮肉向蛇鳞过渡的接合地带,触感诡异至极,全然超脱无邪过往所有认知。既无普通鱼鳞的瓷滑冷硬,无野生蛇皮的冰冽糙涩,更无活人皮肉温热回弹的肌理。
无邪指尖微微用力按压表层鳞甲,鳞甲微微下陷,底下依附的血肉并未僵硬石化,反倒带着鲜活软组织独有的绵软弹力,完全不像深埋地底数百年的亡者躯体,诡异得令人心底发寒。
无邪收回探在棺内的手,垂在身侧微微开合活动指节,薄手套上沾了一丝棺底丝绵细绒,指尖残留着鳞甲诡异回弹的触感,挥之不去。
孟繁星立于棺椁对面,静静看着全程。无邪的探查动作没有任何毛病,也不带丝毫别样情绪。
可置身死寂墓室、长明灯昏光之下,活人俯身探入古棺,指尖一寸寸抚过仿若沉睡的亡者的手臂、腰腹,直至人蛇衔接的尾身,这幅画面静谧又诡谲,透着难以言喻的违和怪异。
孟繁星不懂这种感受,但也不想再看,缓缓移开视线,垂眸看向自己靴尖前积灰的青砖地面,神色看似淡漠无波。
一番全盘探查下来,无邪一无所获。
衣袍褶皱、肢体缝隙、鳞甲接合处干净至极,无暗藏机关,无贴身信物,更无夹层暗记。
无邪直起身,蹙眉凝神,忽然想起爷爷曾经给自己的一本笔记。
古时异葬之墓,墓主口中含玉,并非寻常丧葬压舌防腐之用,而是专门镇缚魂魄、锁住肉身,维系尸身长久维持特定形态,防止异变破封。
无邪眼睛一亮,不再迟疑,再次俯身,沉下心伸手捏住男尸下颌,指腹稍一用力便撬开紧闭的唇瓣,另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指,径直探入他的口腔之中。
口腔深处果然含着异物。
无邪指尖触到玉缘的刹那,一股温润透骨的凉意顺着手套漫上来,质地极致细腻滑润,肌理特殊,和市面上所有古玉质感全然不同。
无邪并拢两根手指,稳稳夹住玉件边缘,轻轻一抽,便将物件从男尸唇间取了出来。
掌心摊开,是一枚球形古玉,尺寸堪堪比拇指略大,通体暗青,玉色沉浓近乎发黑。
玉质油润内敛,内里像是沉淀淤积了无尽浊气阴气,由内而外浸染整块玉石,色泽暗沉死寂。
无邪翻转掌心反复端详,辨不出品类:既不是温润和田玉,也不是独山、蓝田这类明代常用葬玉,不属于他见过馆藏、古籍记载里任何一种凡间玉料,像是来路不明的天外异物。
就在玉件离口的一瞬,墓室里响起极轻、极细碎的窸窣声响。
无邪猛地抬眼,瞳孔骤缩。
棺中人首蛇身的躯体,正由内而外缓缓塌陷衰败。并非骤然腐坏,而是生命力被瞬间抽离:表层皮肉率先褪去活人般的温润光泽,飞速转为死灰,继而暗沉发黑,皮肉快速干瘪皱缩、干裂起皮,如同被明火燎过的薄纸,皮肉边缘向内卷曲,很快勾勒出底下嶙峋骨骼轮廓。
身上华贵的深紫织金藩王常服失去躯体支撑,软软塌落堆叠。
衣料本色褪去,快速褪成枯褐灰败之色,衣间鎏金纹路一瞬无光,金光尽数消散,仿佛棺内某股无形力量,吸尽了金线所有光泽。
腰下暗青鳞甲更是脆化变质,一片片脱离皮肉,向内蜷曲干枯,脆片接连脱落,簌簌砸进堆叠的衣褶里,发出枯叶碾碎般细碎干枯的脆响。
方才栩栩如生、宛若安眠的拼接躯体,不过瞬息,彻底化作枯朽破败的遗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