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繁星收回落在无邪身上的目光,视线在墙角星图上短暂定格,若有所思,随即转身,手电冷光缓缓扫过整间墓室。
一旁的无邪依旧保持蹲坐姿态,指尖沾着地面薄灰,不停描摹墙上星图纹路。落笔从平缓变得急促,线条凌乱交错,指速越来越快,神色茫然失神。可无论如何思考,都抓不住核心脉络,只剩满心烦躁与空洞。
“别想了。”
孟繁星缓步走近,屈膝在无邪身前蹲下,刻意放低身形与无邪平视,抬手在他眼前轻划一下,打散他涣散的思绪,语气平和稳妥:“眼下已知线索太少,执念空想只会内耗自己。不如把墓室彻查一遍,或许还有遗漏痕迹。”
话音落下,无邪缓缓抬眼,涣散的瞳孔慢慢收拢聚焦,混沌的神智回笼几分,轻轻点头,掌心撑着膝盖,借力站起身。
二人分工勘验,将这间狭小墓室翻查得彻底干净。
无邪逐一俯身叩击每一块青砖地砖,辨听地底虚实空鼓;倾倒查验墙角所有陶罐瓷瓶,查看瓶底瓶内有无暗刻记号;握着匕首尖端,细细刮开壁画与墙体接缝,排查暗藏夹层机关。
孟繁星勘验更为缜密细致,专攻器物死角、建筑边角,逐一翻看陪葬瓷瓶瓶底年号刻痕,摩挲墙体转角风化纹路,甚至伸手抠捻砖缝固结的陈年灰浆,甄别人工修补痕迹。
可一番细致排查下来,整座墓室干净得反常。除却中央那具锈蚀鎏金棺椁,再无暗道、夹层、暗记、机关。
可是一无所获。
两人并肩立于墓室中央,长明灯摇曳微光落在肩头,沉默几秒,视线不约而同,直直投向了墓室正中的鎏金棺椁。
无邪嘴角下意识往下一撇,心头瞬间沉了下去。
过往开棺的记忆毫无预兆翻涌上来,想起先前上官婉儿地宫那具厚重石椁,金丝楠棺木沉敛古朴,棺盖掀开的一瞬,玉覆面严严实实覆住面容,玉片嵌合皮肉,死寂又诡异的模样历历在目。
无邪不自觉双肩向内收拢绷紧,后背肌肉微微发紧,哪怕时隔许久,那段阴冷惊悚的记忆,依旧让他身体本能留存应激的紧张感。
更别提她还和他们来了一场追逐战。
无邪定定望着中央鎏金棺椁,嗓音发沉,带着几分忌惮打趣:“要是开棺,这位墓主人,不会也特意跟咱们打招呼吧。”
孟繁星闻言,喉间极轻地漏出一声短促的笑。笑意淡而克制,转瞬便敛入眼底,刻意压低音量,只浅浅弯了下唇角,带着几分恐吓的意味,语气半认真半戏谑,漫不经心开口:“不好说,要不,打开看看?”
无邪闻言没好气地斜睨白了他一眼,也不再闲话。
两人分站棺椁左右两侧俯身蹲下,各自取出随身撬棍,精准卡进棺盖与棺身闭合的缝隙之中。
无邪咬紧牙关发力下压,撬棍受力下压,又被棺身陈年卡扣弹力狠狠弹回,棺木相接处,传出一声沉闷滞涩,万般不情愿的闷响。
孟繁星把控力道,精准配合无邪发力节奏,一压一撬、交替借力。
卡扣咬合声接连碎裂,厚重锈蚀的鎏金棺盖,终于彻底松动偏移。
二人合力撬动卡扣,将厚重鎏金棺盖彻底卸下,顺势斜靠在一旁斑驳石壁上,石木相抵,发出一声沉闷落响。
无邪直起身活动发酸的腰背,缓步走到棺沿旁,低头往棺内一瞥。
只是一眼,双腿骤然发软,浑身力气瞬间抽空。
无邪踉跄后退一步,脚后跟重重磕在青砖棱边,重心不稳,直直跌坐在积灰冰凉的地面上。
双目死死钉在棺中,瞳孔骤然剧烈涣散放大,唇瓣不受控制微微张开,脸上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惨白一片。
棺内安然躺着一名男子。
身着标准明代藩王深紫色织金常服,衣料织金纹路虽蒙薄尘,依旧华贵规整,腰间束素面白玉玉带,头顶端正戴着乌纱翼善冠,形制完全贴合壁画里明代藩王规制。
男子生得极俊美,眉骨锋利高挺,鼻梁窄直凌厉,唇线干净利落,五官轮廓精致周正。
最诡异的是他的皮肉状态,历经数百年地底封存,非但没有干瘪腐坏,肌肤反倒透着活人才有的温润血色光泽。
眉眼舒展安然,双目轻阖,唇瓣饱满水润毫无干裂褶皱,面部皮肉饱满紧致,连眉峰垂落的弧度都自然松弛,全然一副熟睡安眠的模样,丝毫不见亡者枯朽之态。
无邪僵在原地屏息凝望,心底不受控制滋生荒诞的期待,等着他睫羽轻颤、唇瓣微动,或是指尖轻轻蜷缩。可棺中人纹丝不动,静得毫无生气。
他视线颤巍巍下移,掠过平整的腰腹,掠过交叠放在腹间干净修长的双手,划过垂落平整的织金袍摆。
袍摆之下,没有人类双腿。
自腰胯之下,是一条完整修长的暗青色蛇尾。细密鳞甲层层叠叠排布规整,每一片鳞甲大小如同成人指甲盖,边缘温润圆润,在地底长明灯微光下,泛着暗沉冷润的幽光。
整条蛇尾平直舒展,从腰腹绵延至棺底尽头,尾尖收为钝圆弧度,静静平铺在棺底洁白丝绵之上,安静得诡异。
无邪掌心死死撑着冰冷坚硬的青砖地面,指尖无意识抠进砖缝浮灰,怔怔望着棺中人首蛇身的异象,久久失语。
“人身蛇尾……”
无邪的声音干涩沙哑,字字从紧绷的喉间艰难挤出来,每一个字音都像是被粗砺砂石磨过,沙哑破碎,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意。
“《山海经》多处都有记载,伏羲女娲皆是人首蛇身,《大荒北经》也记过人面蛇身上古神只。可这些通通都是上古神话、先民图腾,是世人杜撰出来的传说。明代礼制森严,藩王葬制有据可依,怎么会信奉这种上古异象?”
无邪重重吞咽一口,喉结剧烈上下滚动,心底寒意翻涌,语速不自觉加快,语气愈发慌乱:“除非根本不是信奉,是实物?他们真的寻到了人首蛇身之物?活物、死尸,或是游离在生死夹缝的异类,以藩王礼制,郑重下葬封存于此。”
无邪眼底布满茫然与惊惧,声音到最后已然微微发颤,字句发飘:“他到底是谁?本质是人,还是非人之物?”
视线失控般来回游走,反复在棺中人俊美温润的人脸、暗沉冷冽的蛇尾之间来回切换打量。上半身是人,眉眼鲜活宛若活人,下半身是妖,鳞甲阴冷诡谲,二者拼接在一起违和至极,绝非浑然一体,反倒像是后世强行缝合拼凑的两种生灵,割裂、怪异,违和到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