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一处直角拐角,暗道行进方向彻底改变。
此前下行坡道虽说低矮狭窄,需要弯腰躬身前行,但走向平直规整,走起来尚且平稳。可拐过弯道后,脚下地面开始悄无声息向下倾斜,坡度细微到肉眼难以第一时间察觉,短短数米,从平缓坡面急速变陡,最后倾斜角度极大,必须脚掌死死抵住粗糙石面,才能稳住身形不顺着坡面滑落。
无邪整个人大幅前倾,全程屈膝躬身,臀部下沉,脊背紧绷弓起,四肢受力紧绷,身形弯折蜷缩,如同一只弯折蜷缩的虾米。
这条暗道仅容单人侧身通行,墙壁湿滑,毫无借力空间,他每挪一步,都要先沉腰稳住全身重心,确认脚底抓牢石面,才敢缓慢挪动下一脚,顺着陡峭暗道,艰难向下挪移。
无邪感觉自己在通道里走了太久太久。
久到周遭时间彻底扭曲流速,被狭长阴冷的暗道拉扯变形。
一分一秒被无限拉长,体感里的一分钟漫长得如同两分钟,体感里的一小时熬成三小时,所有时间刻度,都在他艰难挪动的脚步里,彻底失去了衡量标准。
通道极窄,两侧石壁粗糙坚硬,自己的肩头不停往复剐蹭石壁,外套肩部布料早已磨起厚厚的毛边,布料蹭石的细碎沙沙声,在密闭窄道里反复回荡、叠加共振,揉成连绵不断的低沉嗡鸣,贴在耳畔盘旋不散,仿佛有一团无形之物,一直贴着耳廓低声絮语,扰得人心神发昏。
无邪只能低头,死死盯着前方孟繁星的脚后跟。
那双鞋沉稳交替起落,一上一下,一左一右,步幅匀速,节奏恒定,如同精准无误、永不紊乱的节拍器,稳稳走在前方。
无邪数着节拍,心里跟着打节奏。
无边幽暗仿佛会吞没所有边界,这条向下延伸的石道,正在变成一条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的无尽长路。
这真是场折磨,不知道还有多长时间。孟繁星好坚强,半点反应也没有。
无邪有点坚持不下去了,于是伸手轻轻攥住了孟繁星后背的背包织带末端。
指尖力道轻飘飘的,算不上用力抓牢,只是松松勾住背包带子的边角。像在冰冷深水里面快要撑不住的人,偶然捞到一截漂来的浮木,单单靠着这一点微弱支撑,勉强稳住快要溃散的心神、站不稳的身子。
走在前面的孟繁星脚步丝毫未顿,没有回头,没有出声询问,更没有甩开那只手。
只是将原本均匀起落的步伐悄悄慢了下来,步幅收窄,节奏放得舒缓,刚好迁就身后无邪下坡费力的速度。
孟繁星安安静静接纳了这份依附,不再是独自赶路的人,心甘情愿做托住同伴的支撑,任由无邪攥着背包带子,两人借着这一点相连,一同往暗道更深处缓慢下行。
无邪觉得自己必须开口说点什么。
这条通道死寂太甚,只剩脚步摩擦、布料蹭石的细碎声响,长久的无声围困,迟早会逼得自己精神崩坏。
于是无邪开口出声,话音落在狭窄密闭的石道里,远比预想中洪亮突兀。
声音被两侧冰冷石壁吸纳、回弹,一遍遍叠加放大,重重回荡折返,尽数砸回自己耳中,震得耳膜微微发麻。
无邪开始漫无目的地闲谈,说所有零碎、无关紧要的小事。说起昨日入口小镇吃的牛肉米粉,汤底鲜醇,辣度刚好;说起年少听来的趣事,吴三省早年远赴西北下地,半路被骆驼抬脚踹翻,狼狈摔进沙堆里的糗事;说起大学宿舍夜夜磨牙、声响刺耳如锯木头的室友;说起某个西湖黄昏,一只流浪猫沿着湖岸缓步踱了二十圈,最后纵身跃入湖水的模样。
话语杂乱无章,毫无逻辑,也不求前方之人回应附和。只是任由琐碎言语源源不断从嘴边流出,填满通道里脚步声之外,所有空洞死寂的缝隙,撑住自己濒临涣散的神智。
孟繁星走在前方,身后细碎的话语一路追着他而来。
那些话零散杂乱,东一茬西一茬,有的话题尚能衔接,有的前言不搭后语,常常一件事讲到半路骤然岔开,新开的话题没过两句,又再度跳转。
孟繁星始终垂眸盯着脚下陡峭湿滑的石路,不曾回头,不曾插话打断,全程安静承接身后所有漫无目的的絮叨。
无邪随口发问:“你听没听到?”
孟繁星低低应一声,表示自己有在听。
说得太多,无邪语气忐忑问孟繁星:“我是不是话太多了。”
“没有。”孟繁星放轻脚步,放缓步频,转头给了无邪一个拥抱,安慰地拍拍他。
“很有趣。”势必要给足无邪安心说话的底气。
心底静静掠过一念:这人说了这么久,一直不停开口,嗓子不会疼吗。
事实上孟繁星早就记不清寻常人长时间困在幽暗窄道、重复枯燥赶路,心底会滋生出怎样的焦躁与恐慌。
为了撑过无数次生死险境,他亲手剥离、舍弃了大半容易拖累自己的负面心绪,麻木掉恐惧、烦闷、压抑这类累赘情绪,只留下活着这唯一清晰的念头。
身后无邪絮絮叨叨排解幽闭带来的煎熬,是普通人本能的宣泄,可那份难熬的憋闷,于他而言早已陌生。
无邪眼前骤然撞进一片光亮。
不是手电冷白的光束,是从前方开阔空间漫溢开来的柔光,四散铺展,还裹着一丝浅浅暖意。
光色偏黄温润,如同落日燃尽后残留的余晖,被四周石壁圈锁在这片区域,散不出去。
无邪眼睛瞬间一亮,下意识加快脚步,攥着背包带的手一松,带子从指间滑落。
走在前头的孟繁星同一刻停下脚步,侧身转过来,肩头轻轻抵住无邪,手掌稳稳按在无邪胸口,硬生生压下他急于往前冲的冲动,将人拦停在原地。
孟繁星率先迈步上前,打头阵。
小心得从通道出口探出半截身子,黑眸沉静扫过整片开阔空间,视线匀速游走,从近处石壁肌理,望向远处空间边界,摸清地面石质地貌、穹顶层高格局,快速扫视完周遭所有隐患。
随即孟繁星掌心撑住通道出口石沿,身形利落翻身跃下,落地轻悄无声,膝盖微屈卸力,转瞬便挺直身形站稳。
无邪紧随其后探出头,依着孟繁星的动作撑住石沿纵身跳下。
可落脚刹那,脚踝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住,重心骤然前倾失控,整个人直直向前扑跌,双手慌乱在空中胡乱挥舞,抓不住任何借力物,下巴径直朝着地面石面撞去。
电光石火之间,孟繁星抬手疾伸。
指尖精准扣住无邪后腰裤腰,手腕干脆利落向上一拎,直接将失衡扑跌的人凌空提起。
动作随意又熟练,如同拎起一只脚下打滑、不慎摔倒的小猫,手腕轻收调整角度,晃了两下,稳稳将无邪摆正身形,轻轻放回地面。
无邪脚跟落地磕碰两下,稳住身形,下意识往前踏出一步,刚想开口辩解,方才只是脚下打滑、纯属意外。可脚掌落下的一瞬,青砖受力下沉。好似在碰瓷
莫须有的寒意顺着脚底瞬间窜遍全身,无邪浑身肌肉骤然紧绷僵硬。
无邪缓缓偏头看向身侧的孟繁星,嘴角扯出一抹极浅的笑意,弧度单薄,藏着猝不及防踩中机关的尴尬,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心虚。
“那个……”
无邪顿住话音,喉结干涩地滚动一圈,嗓音发紧,低声开口:“我好像中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