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衢州到常山,再从常山到浙赣交界的玉山。路越来越好走,村镇越来越密,路边的店面从稀稀拉拉的变成了一个挨着一个的。
有的卖五金,有的卖化肥,有的卖早餐,有的卖电动车。
孟繁星稀奇地看了几眼,但没有停车打算。他打算早一点到落脚的地方,给无邪腾一个宽裕的吃饭时间。
上次在墓里,无邪啃压缩饼干时那个面如土色的表情他还记得。这次出来,他打算多买点鸡腿,小零食。
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他们到了玉山县城。
孟繁星把摩托车停在一条老街的路边,熄了火,侧过头,用肩膀顶了顶后面那颗还在睡的脑袋。
“无邪,醒醒。”
无邪的脑袋从他肩上弹起来,又落回去,弹起来,又落回去,像一个被拍了一下的皮球,晃了两下才稳住。
孟繁星在心里摇了摇头,这人连睡觉都这么心大,以后得看紧一些,免得被人骗走了。
无邪要是知道孟繁星此刻的想法,肯定会怀疑,他到底在孟繁星心里是个什么形象。是狗啊,是小孩?还是什么需要被二十四小时看护的珍稀保护动物?
无邪迷迷瞪瞪地睁开眼,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脚踩在地上软了一下,膝盖弯了弯才站稳。
无邪把头盔摘下来抱在怀里,头发被压得塌了下去,额前的碎发翘起来一撮,像一个被风吹歪了的鸟窝。
他眯着眼,跟在孟繁星身后,穿过一条窄窄的巷子,进了一家开在街角的饭馆。
饭馆不大,几张木桌配着长条凳,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菜单,粉笔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有些字已经被蹭得看不清了。
灶台摆在门口,一口大铁锅架在炉子上,锅里的油正热着,油烟从锅里升起来,被抽风机抽走了一部分,剩下的飘到了屋里,混着葱姜蒜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无邪被孟繁星按在了椅子上。他的屁股落座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忽地从“迷迷瞪瞪”的状态里弹了出来。
无邪晃了晃脑袋,把头盔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用手把头发往后捋了两下,捋完了之后觉得更乱了,索性不管了。
“孟繁星,我们这是在哪里啊?”无邪的手捂着肚子,整张脸皱成了一团,整个人仿佛褪色了,哀嚎着,“什么时候吃饭?我好饿,快要饿死了。”
孟繁星正站在柜台旁边点菜,他的手指在菜单上点了几样,又问了老板两句,确认了食材和做法。
听到无邪那声哀嚎,他转过头来,对老板露出了一个歉意的笑容。有一种家里孩子不懂事让人见笑了的不好意思。
老板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圆脸,皮肤黑红,系着一条被油渍浸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围裙,手里拿着锅铲,锅铲上还沾着刚炒完菜的酱汁。他看到孟繁星那个表情,咧开嘴笑了,露出两排被烟熏得有些发黄的牙齿。
“小伙子别着急,你哥哥已经点完菜了。”声音洪亮得不像是在对一个坐在三米外的人说话,更像是站在山顶上对着山谷喊,中气足得整间饭馆都在跟着震。
“我们店里的厨师炒菜很快的,你等个十来分钟,保证让你吃得走不动路。”老板说完还朝无邪竖了一下大拇指,然后转身,锅铲往锅里一甩,灶台的火“轰”地一下蹿得老高。
无邪的脸僵了。他的嘴角抽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抠了两下,抠得指甲缝里塞进了木屑。
无邪强压着尴尬,对老板笑了笑,那个笑容像带了面具一样标准,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眼睛弯成了两道浅浅的月牙。
别说,无邪一本正经的时候还是很能唬人的。他眉眼端正,五官清秀,笑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文质彬彬的书卷气,像是一个在大学图书馆里泡了四年的文学系学生,刚从古籍阅览室出来,手上还沾着旧书页的墨香。
老板笑着转过身去炒菜了。
无邪的那层强撑出来壳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就碎了。
无邪从椅子上弹起来,窜到孟繁星身边,抱住他的胳膊,整张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没脸见人的绝望,低声嚎道:“孟繁星,你怎么不提醒我?好丢人。”
孟繁星低头看着那颗埋在自己肩窝里的脑袋,面容无辜得像个被冤枉了的路人。
“我也不知道你会这样啊。”他的语气真诚得不像在说谎,但他的嘴角却弯出了一个极小的弧度,那个弧度在他察觉到无邪抬头看他的时候就拉直了。
“不对!”
无邪的头从他肩上抬起来,眉头拧着,嘴巴撅着,眼睛眯着,整张脸凑到孟繁星面前不到半尺的距离,“刚才老板说什么?哥哥?”
孟繁星的面色在一瞬间变得愉悦了起来。
“唉——”他应了一声。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
无邪炸毛了。手从孟繁星的胳膊上松开,退后一步,叉着腰,下巴抬得高高的,从上往下俯视着孟繁星。
“你又占我便宜。”他的声音因为气恼拔高了八度,尾音往上翘着,整间饭馆里的人都在看他,“我比你大!”
孟繁星理直气壮地把胳膊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着,目光从下往上迎着无邪的俯视。
“等你有一天能打过我再说吧。”
其实孟繁星没有任何挑衅的意思,真的。
无邪忽然就变成了被放了气的气球,沉沉地叹了口气,有一种认命的无奈。
这怕是要遥遥无期了。他这辈子可能都打不过孟繁星。
算了,打不过就打不过吧,反正他也没打算真的跟他打。
菜很快就上齐了。
老板没有吹牛,厨师的炒菜速度确实很快,从无邪喊饿到第一盘菜端上桌,中间大概只隔了几分钟。
第一盘是三丝本芹,嫩绿的芹菜切成段,配着金黄的蛋丝、雪白的豆腐干丝和红亮的胡萝卜丝,四种颜色码在盘子里,炒的火候刚好,芹菜的脆嫩和香干的嚼劲在筷子尖上就能感受到。
第二盘是清炖石鸡,乳白色的汤汁里泡着几块嫩得用筷子一碰就散架的蛙肉,汤面上浮着几颗枸杞和一小撮切得细细的葱花,热气从碗里升起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药材香。
第三盘是红烧野生鱼,鱼不大,巴掌长,鱼身两面煎得金黄,再用酱油和糖红烧,鱼皮皱起来,吸饱了酱汁,鱼肉白嫩,用筷子一拨就下来了。
老板还送了一碟自己腌的萝卜皮,脆生生的,酸中带甜,甜中带辣,咬一口嘎吱嘎吱地响。
无邪的眼睛在菜上齐的那一瞬间就亮了。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芹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舒展开来,嘴角往上翘着,“这才是人吃的东西”。
无邪又夹了一块鱼,鱼肉在嘴里抿了一下就化了,鲜味从他的舌尖扩散到整个口腔,他眯着眼,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胃,像是在安慰刚才抗议了太久的器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