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雨辰此刻也彻底回过神来,顺着无邪的话轻轻颔首。
抬眸望向火堆对面的孟繁星,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几分探究与疑惑,俨然一副我同样好奇,却绝不强人所难的模样。
与无邪脸上的表情一模一样,不知道还以为他们俩提前商量好了呢。
两人一左一右,安静坐着,四道目光齐齐落在少年身上,静静等候着答案。
孟繁星掌心始终攥着那枚温润的龟壳,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冰凉坚硬的甲缘,动作缓慢而沉稳。
良久,他将龟壳轻轻翻面,垂眸凝视着交错深浅的甲纹,清沉的嗓音在寂静的林间缓缓响起。
“能说。”
“我不敢说百分百准确,只能得出的大概结果。”
“原因,在你的命。”
孟繁星抬眼,目光直直落向谢雨辰,字字清晰:“你的命数特殊,八字水金相生,中正温厚、脉络干净,是极其罕见的‘承器格’。”
“巫觋一脉炼制祭体、借躯请神,最挑剔宿主体质。寻常人命格驳杂、气血躁动,根本承载不住外物。唯独你,命格稳定纯粹,肉身包容度极强,天生适合做容纳异物、承接神念的容器。”
这番话轻飘飘落下,却带着彻骨的寒意。
谢雨辰身形未动,依旧闲适地靠在树干上,可搭在膝头的修长指尖,却悄然微微蜷缩。
他幼年时随祖父解九爷,找过齐八爷亲批过一次八字。
只是当年他尚且年幼,全程懵懂旁听。
齐八爷测算完毕后,只笑着夸他命格贵重、韧骨藏福,余生顺遂能担家业,从未提过半分异样。
所有批命的真实结果、暗藏的命格吉凶,齐八爷皆是私下单独告知了解九爷。从头到尾,爷爷对他一字未提。
后来他执掌解家,找人合风水、算运势,所得说辞也皆是贵命扛世、九门脊梁,无一人道出这致命的真相。
原来从数十年前开始,他这份天生“承器”的命格,就已经暴露在暗处之人的眼中。
那些自幼服用的汤药、日积月累的阴毒,根本不是偶然,是有人得知命格机密后,精心策划的一场漫长炼化。
他这一生看似风光掌舵,实则自幼就成了别人锁定好的、用来请神长生的现成筹码。
孟繁星收回目光,转而看向神色凝重的无邪,语气依旧清淡:“你的命格,比谢雨辰还要复杂百倍。主星璀璨却自带冲煞,周身凶星环绕,命局里满是九死一生的绝境。”
“可你最特殊的地方在于:绝境从不断,生机永不绝。每一次煞局围堵、生死关头,你总能硬生生从死局里抠出一线生机。”
孟繁星顿了顿,缓缓道出最核心的隐秘:“也正因如此,你的命局自带引力。你身边的所有人,命数皆不寻常,各带劫难、各负枷锁,最后却无一例外,尽数向你靠拢,缠入你的局中。”
无邪心口骤然一紧,后背莫名泛起一层凉意。
孟繁星低头,将龟壳小心翼翼收进随身布袋,指尖利落系紧绳结,声音放得更轻,添了几分释然与无奈:“届时你身边可能会出现几个人,命格各司其职,也各受其苦。”
“应该有‘镇’命,天生厚重沉稳,最擅替人挡煞扛灾,一身福气都用来护住身边之人;有‘破’命,命格锋利无忌,专拆死局、破迷障,但此人也许一生都在黑暗险境里辗转求生。”
“还有一人我摸不透,太深太远,不属当世格局,因果线头,根本不在你这一代。”
当然,孟繁星心中还有一重猜测:卜者向来算人难算己,即便是至亲之人,许多因果命数,也难以窥破全貌。
最后,孟繁星看向沉默的谢雨辰,轻声收尾:“而他,是‘承器’。”
“各司其职,各承其劫。你和你身边的人,没有一个活得轻松。”
林间陷入一片寂静,只剩火堆柴禾噼啪轻响。
无邪垂眸,伸手无意识拨弄着火堆,跳动的火光映亮他沉沉的眉眼。
翻飞的火星跃起又迅速坠落,如同他们之后起起落落、不得安稳的人生。
谢雨辰依旧倚着树干,目光放空,落在火堆上方蒸腾晃动的热浪里,眸色沉沉,心底早已翻起惊涛骇浪。
原来祖父早就知晓一切。
知晓他是承器命格,知晓他天生适合被炼体、被算计,却从头到尾缄口不言。
齐八爷:不,我没算出这个。
解九爷:我不知道!
无人知晓解九爷当年是不知情无从防备,还是早已暗中布局周旋,独自扛下了所有隐秘与风险。
原来多年刀口风霜、步步周旋,所有身不由己的枷锁,早在他垂髫之年、随祖父踏足齐八爷宅院的那天起,就已然既定。
心绪翻涌间,谢雨辰无意识地搓着背包带。
半晌,孟繁星起身拍去衣上沾染的尘土,抬脚朝着不远处的帐篷走去。
走了两步,少年忽然驻足,侧过身回望火堆边的两人,夜色里的声音清浅温柔,破开了满场沉郁。
“命格是天定的推演,是写在纸上的纹路。但路怎么走、命怎么活,从来都是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
话音落下,孟繁星便弯腰掀帘钻进帐篷,布帘轻轻垂落,隔绝了里面的光影与人影。
偌大林地,终于只剩无邪和谢雨辰二人,静静守着将熄的篝火。
沉寂片刻,谢雨辰蹲着又拨了拨炭火,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浅淡,带着几分释怀:“他这话,是特意在安慰我们俩吧。”
无邪偏头看向他,眼底积压的沉郁稍稍散去,唇角勾起一抹极真切、松弛的笑意:“大概是。他素来寡言清冷,不擅宽慰人心,能说出这番话,已经是掏尽了真心。”
而后豁然起身,拍了拍裤脚的尘土,朝着谢雨辰伸出手,语气轻快了几分,扫去大半沉重:“行了,不想这些了,睡觉。明天一早,我们还要去找药材呢。”
谢雨辰抬手搭上他温热的掌心,借着他的力道从容起身。
两人并肩,一前一后朝着帐篷走去。
身后的篝火渐渐黯淡下去,跳动的明火缓缓熄灭,只剩一堆暗红余烬,静静卧在夜色里,温柔地笼罩着整片寂静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