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雨辰握紧了拳头,无邪围着谢雨辰喋喋不休。
孟繁星预判到接下来的动静,悄然往后退了半步,躲到无邪伸手够不到的范围。
果不其然,下一秒谢雨辰将空碗轻轻搁在地面,站起身,迈步朝着无邪走去。
无邪心里咯噔一下,本能向后缩身子打算躲开。
可谢雨辰的动作远比他迅速,上前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反手轻轻别到身后。
无邪才练了多久,谢雨辰可是从小习武,从未懈怠过。
无邪自然打不过谢雨辰。
谢雨辰手上并未施加蛮力,只是将人固定在原地。望着无邪的后脑勺,语气带着一丝秋后算账的意味。
“无邪,你是故意的吧?”
“这不关我的事,孟繁星当初也是这么对我的。”无邪慌忙辩解。“对了,你还想喝不,想喝管够!”
孟繁星捂住眼睛,这傻孩子。
人却悄悄退到火光映照不到的阴影里,后背斜靠着粗壮的树干。昏暗吞没了他大半神情,唇边淡淡的一丝笑意,藏得无影无踪。
谢雨辰心里十分清楚,真要动手,自己未必能胜过孟繁星,便没有转头去找少年算账。
索性将目标对准了无邪,借着方才的由头,慢悠悠地跟他过起了手,看似打闹,实则顺带给无邪点拨了几招防身的应变招式。
两人你来我往,随意缠斗片刻便停下。
等重新坐回篝火旁时,无邪早已狼狈不堪,一头头发被揉得乱糟糟的,脸颊一侧还蹭出一道淡淡的红印子。
无邪伸手胡乱扒拉了两把头发,垂着肩膀,一副自认吃亏的模样。
谢雨辰再次拿起那碗剩下大半的姜汤,垂眸看了眼漆黑的汤汁,随即看向身旁的无邪。
无邪正抬手整理凌乱的发丝,察觉到对方的视线,当即停下动作,端起自己那一份,仰头一饮而尽,呲牙咧嘴地倒扣空碗,示意自己已经喝完。
谢雨辰又转头望向树旁的孟繁星。
少年已经从阴影中走回火堆边,手中同样端着一碗姜汤,对着谢雨辰示意了下,而后不紧不慢的小口喝着。
喉结规律地上下滚动,喝完便将碗平稳放在脚边的石头上,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喝下的只是普通白水。
谢雨辰心知,这药是不得不喝了。也不再迟疑,端起碗,仰头一口气喝完。
酸、涩、麻三重刺激顺着喉咙蔓延开来,谢雨辰将碗放下,双唇轻轻抿了抿,掌心贴在膝盖上,缓了片刻,率先开口,切入正题。
“好了,别兜圈子。你们带我来到神农架,究竟是为了什么?”
无邪把空碗推到一旁,身子向着跳动的篝火凑近几分,双手撑住膝盖,神情认真起来。
“当然是解毒。孟繁星不说,我也知道,神农架山林药材资源丰富,算得上天然药库,我们肯定是要直接在这里集齐材料,清除你体内沉积多年的毒素。”
谢雨辰侧头看向一旁的孟繁星,神色严谨:“具体需要哪些药材,总得告诉我样貌,我也好分头寻找。”
孟繁星坐到火堆对面,伸手从随身布袋里取出一叠薄薄的纸张,平铺摊开在地面。
纸张厚薄不一,一部分是从古籍上撕下来的书页,余下几张是他亲手绘制的草图,每一页侧边都密密麻麻标注着药材生长位置、外观性状以及采摘的注意事项。
谢雨辰伸手接了过来,垂眸逐张翻看。
大部分药材样貌都标注得清晰详尽,唯独纸上的字迹,一笔一画稚嫩拘谨,这笔迹看着像是孩童写下的。
他指尖摩挲着纸面,面上不由得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心里暗自诧异。
一旁的无邪探过头也看见了那一行行字,险些当场笑出声。连忙刻意清了清嗓子,压下笑意,收敛了脸上的戏谑神色。
“咱们把这些要点记清楚,明天进山,也好照着上面的描述寻找药材。”
孟繁星抬眼扫了两人一眼,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淡淡开口解释:“这些是很早之前整理出来的笔记。”
纸上依次标明几种关键主药:土茯苓,以及那株开着细碎黄花、只能鲜采使用的植株,还有依附在背阴岩壁上、带着天然脉纹的矿石等。所有采摘禁忌,全部逐条标注在页边空白处。
“集齐主料,再搭配其余辅药,便可将长年淤积在体内的毒素逐步逼出。”孟繁星说完,揣起手,安静等待二人看完。
无邪蹲在一旁,牢牢记下每一种药材的外形特征。
谢雨辰听完,伸手拿过之前无邪递来的背包。
将折叠布袋平铺在腿上,打开仔细清点物品:几卷医用纱布、一小瓶碘酒、一把镊子,还有几包压缩饼干,水壶,还有一些收集药材用的工具……
谢雨辰摸清每样物件的摆放位置,拉好拉链,收紧肩带,试了试背包背负的重心,确认稳妥之后,才将背包放到身侧,靠着树干坐下。
孟繁星示意无邪学着点,看看人家是怎么做的。
无邪看着谢雨辰有条不紊地清点、调试背包全套装备,忍不住撇了撇嘴,语气带着几分坦然的无奈。
“我哪还顾得上讲究这些。那不是太过着急了嘛……”
孟繁星靠在树干旁,语气平平地补了一句,毫不留情戳破旧事:“上次连续赶了三天路,你才偶然摸到夹层里藏着匕首。”
被当众点破,无邪瞬间有点窘迫。抬手抓了抓后脑勺,脸上带着一点讪讪的笑意,不服气地辩解。
“那一路上全是一堆麻烦事压着,心里光惦记着赶路和接下来的事了,哪有闲工夫挨个翻背包细看。再说那把匕首又不是什么急用物件,而且你又给了我一把,晚发现两天也无所谓。”
说完,无邪干脆往后靠坐在地上,避开两人的目光。
跳动的篝火暖光映在谢雨辰半边侧脸上,平日那层带着疏离的客套笑意已然消散。
被两人这番对话逗得,谢雨辰低低地笑出了声。
无邪见状,从火堆另一侧探过身子,神色郑重。
“小花,你仔细回想一下。体内的毒素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谁最有可能暗中下手。”
谢雨辰收回按在伤口上的手,轻轻搭在膝盖上,语气平淡疏离,仿佛谈论的并非自己的遭遇。
“我一直以为身体上长久的不适感,只是常年服药留下的后遗症。”
谢雨辰垂眸,目光落在跳动的篝火上,语气依旧平稳,只是多了一层淡淡的怅然。
“师父传下的方子本就是以毒攻毒,我自幼便按时服用,这么多年,一直默认身上的隐痛,都是药性日积月累带来的。之前被繁星点破,我才猛然醒悟,这是外来毒素侵入体内,并非药方本身造成。”
谢雨辰指尖轻轻摩挲着膝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事情隔得太久了。儿时的汤药、日常起居,时隔这么多年,所有痕迹早就被抹除干净。究竟是谁暗中在药里动了手脚,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下毒,我眼下没有半点线索,根本无从查起。”
说起多年压在身上的隐患,谢雨辰依旧平静,听不出委屈或愤懑。
无邪张了张嘴,本想开口宽慰,可话到嘴边,又只能默默咽了回去,万般无力。
坐在暗处的孟繁星,指尖摩挲着随身携带的龟壳,轻轻翻转了一下。却始终沉默不语。
火堆中一段干燥木柴骤然坍塌,零星火星迸溅而出,在三人之间的地面一闪而逝,随即迅速熄灭。
林间只剩下晚风穿过枝叶的沙沙声响,寂静无声地笼罩着整片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