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邪先端起碗凑近鼻尖嗅了嗅,一股浓重的发酵酸腐味直冲鼻腔,眉头瞬间拧成一团。他咬着牙硬着头皮抿下一小口。
脸上神色几番微妙更迭,从强行忍耐的紧绷,到难以置信的困惑,最后慢慢松开展平。
无邪咂了两下嘴,“好像也没旁人说得那么邪乎,凑合能入口,你也试试。”这话说得实在艰难,将瓷碗轻轻往孟繁星手边推了推。
小店虽小人却不少,几乎满座。
许多都是早起的老街坊,已经习惯了豆汁的味道,甚至每天不喝一碗都难受。
打两人进门,点了两碗纯豆汁开始,众人就悄悄抬眼打量。这小店来来往往大多都是熟面孔,突然来了两位长得如此标致的小伙子,可不引人注目。
当地人最懂看门道,一眼就能辨出他俩绝非本地人。
无邪眉眼温润、谈吐轻快,身上带着南方人的松弛气。
孟繁星身形单薄、气质清冷孤绝,周身没有半分胡同烟火的熟稔感,站姿坐姿都透着疏离,倒是看不出是哪里人,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人全然不是从小泡在四九城烟火里的模样。
这帮老街坊闲来无事,早就抱臂等着看热闹,就等着外地小伙子出洋相。毕竟初次喝的人很少有能接受这个味道的。
见无邪面目有所扭曲,更是了然,偷瞄着另一个小伙子。
孟繁星抬手稳稳端起白瓷碗,骨节分明的手指紧扣碗沿,姿态沉静安稳,不见半分犹疑。
碗沿轻贴下唇,灰绿的汤汁缓缓滑入喉间,他喉结极轻地滚动了一下。
舌尖是一片长久的麻木荒芜。
发酵的酸馊、古怪的腥气、浓稠的怪味,他一丝一毫都感知不到。
口中空空荡荡,无味无觉,所谓豆汁的独特口感,于他而言只是一碗普通的液体。
孟繁星垂眸顿了两秒,眼底不起波澜,刻意装作细细回味的模样,抬手从容饮下了第二口。
周遭几位大爷大妈看得微微一愣,纷纷坐直了些,眼神里的期待慢慢落空。
预想中的皱眉、干呕、摆手、难以下咽一概没有。
这清瘦少年喝得安稳又平静,半点抵触反应都无。
无邪一瞬不瞬盯着他,满心等着他的评价。
孟繁星放下瓷碗,舌尖轻轻无意识蹭过干燥的下唇,声线低哑平缓,带着刻意迁就的温柔:“好像还可以,能喝。”
这话全然是说给无邪听的。
他太清楚无邪今早兴冲冲做攻略、专门带他来尝老北京特色的心思。
若是直白道出,无邪满腔热忱必然落空失望。孟繁星宁愿装作品得出滋味,顺着他的心意来。
旁边老街坊彻底没了热闹可看,个个面露失望,低声细碎嘀咕起来:“嗐,白等着半天,这那外地小孩居然扛住了?”
“不对劲啊,外地人第一次喝哪个不龇牙咧嘴的?这俩也太平静了。”
“看来今儿是看不着乐子喽。”
众人摇摇头,收回目光,没了方才看热闹的兴致,低头自顾自喝着自己的豆汁。
无邪压根没留意旁人的小动作,见状当即眉眼弯弯笑开,热情地把咸菜丝碟子往孟繁星跟前推了推:“配这个咸菜试试,口感会好很多。”
孟繁星依言夹起一筷子咸菜拌进碗里,垂眸安静进食,又仰头稳稳喝了好几口,直到碗底彻底见空,才轻轻搁下碗筷,姿态从容,从头到尾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一众老街坊彻底叹然,彻底放弃了看戏的念头。这人,有点厉害。
无邪望着空碗心底暗自感慨。
这几日一同吃饭,孟繁星进食向来如同完成任务,浅尝辄止,从来不会主动多吃。
想来是这豆汁的味道多少刺激到了他迟钝的味蕾,今日这趟胡同之行,总算没白来。
只有孟繁星自己清楚,从头到尾,他未曾品出半点滋味,所有恰到好处的回应,不过是不愿辜负无邪满心热忱。
孟繁星从店里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杯豆汁。
是无邪特意为他打包了一杯,孟繁星很想拒绝。
灰绿色的汤液在杯里轻轻晃着,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沫子。
孟繁星低头喝了一口,碗沿贴着下唇,汤液滑进口腔的一瞬间,他的舌头先感觉到一阵温热的滑腻感,然后那股东西贴着上颚和舌根滑下去,稠而粗砺,像掺了细沙的米浆,余味泛上来一股陈年的酸涩,不冲,但是闷,沉甸甸地坠在喉咙口。
孟繁星虽然没有味觉,尝不出酸甜苦辣,但这个口感他是能分辨出来的,黏稠的、带着颗粒感的质地,顺着喉咙往下淌的时候像是把整个口腔都糊了一层。
孟繁星嫌弃得又喝了一口,这次让汤液在嘴里含了两秒,喉结动了一下咽下去,然后低头看了看杯里剩下的大半杯,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端着碗的手松了松,没有再举起来的意思。
心里已经开始怀疑无邪是不是在蓄意报复他了。
无邪走在前面,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直接扎进一家店里。
应该是意识到孟繁没跟上,有从店里探出半个身子喊他:“繁星!你进来看看,这东西有意思。”
孟繁星拿着杯子走过去,站在门口往里扫了一眼。
无邪正蹲在一排玻璃柜前面,手指隔空点着一面铜镜:“你看这个纹路,汉代的回纹,包浆也厚,看着像是正经东西。”
孟繁星没往里走,就靠在门框边站着,目光从那面铜镜上掠过,嗯了一声,没接话。
无邪知道他大概对这些古玩店的东西没那么大的兴致,也就没再叫他,自己又蹲回去慢慢看了。
店面很大,门口是红漆木框的玻璃门,擦得透亮,里面柜子分成三列,瓷器归瓷器,玉器归玉器,青铜器单独占了一整面墙,按年代排过去。
每件东西底下都压着一张手写的标签,字迹规整秀气,看得出来写标签的人功夫不浅。
店招是一块黑底金字的木匾,右下角刻着一朵海棠花,花瓣舒展,线条利落,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标识。
无邪抬头看了一眼那个海棠花,觉得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也就没往深想。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戴一副细边眼镜,手里翻着一本泛黄的旧册子。
见有人进来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无邪脸上停了一瞬,大概评估了一下这个年轻客人买不买得起这屋里的东西,然后低头继续翻他的册子,没起身招呼。
无邪也不在意,这种铺子他见得多了,一看就知道是吃老客的,生脸进来老板不拿正眼看是常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