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上午,两人慢悠悠逛遍故宫各处殿宇。
无邪性子闲散,每一座大殿门前都要驻足许久,指尖摩挲铜缸表面斑驳的铜锈,细细打量石栏上被无数人抚得光滑温润的兽首雕刻。
孟繁星也跟着四处看,却始终半步不离地跟在他身侧,全程不疾不徐。
偶尔无邪兴致上来,抬手指着某处雕刻发问,孟繁星会顺着那道视线认真看去,再轻声给出几句简短清晰的点评,不再像从前那般惜字如金,寡言到近乎冷漠。
两个人走到御花园,无邪靠在一棵粗壮苍老的古柏树下歇脚,树冠浓密,细碎日光透过枝叶缝隙落在肩头。
无邪微微眯眼,轻声感慨:“还是北方舒服,空气干爽,不像南方,走两步浑身黏糊糊的,闷得难受。”
孟繁星侧身倚着一旁雕花石栏杆,将外套脱下搭在臂弯,袖口随意卷了两圈,露出一截纤细苍白的小臂。
抬眼望向头顶交错的枝桠,“潮气少,身上不会闷得难受。”
从前他从不会在意气候冷暖这类细碎小事,唯有同无邪待在一起,才愿意留心这些细碎温柔的人间光景。
正午时分从神武门走出故宫,沿街寻了一家老式炸酱面馆。
狭小的店面烟火气十足,无邪熟门熟路点了一碗招牌炸酱面,孟繁星不喜荤腥,只点了一碗素面。
等候出餐的间隙,无邪百无聊赖拿筷子轻轻敲着木桌,同他规划下午行程:“吃完咱们去天坛,那边的祈年殿听说特别壮观。”
“好啊。那我可有眼福了。”
不多时两碗面端上桌,孟繁星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素面细细咀嚼,咽下后轻轻点头,低声道:“味道尚可,酱汁不腻。”
无邪抬眼看向他,心底却有些难受。孟繁星常年以身试毒,味觉受损许久,平日里进食如同完成任务,今日这碗素面却被他吃得干干净净,应该是不想扫兴。
无邪压下情绪,笑着说道:“嗯,我这碗也好吃!可惜你不吃肉。”
午后的天坛游客比清晨故宫热闹不少,可踏入祈年殿周遭的环形围墙,喧闹便被层层古树隔开,只剩清静。
两人踏上宽阔汉白玉台阶,齐齐仰头凝望三层重檐攒尖顶,深邃的蓝琉璃瓦浸在午后暖阳下,色泽浓郁沉静,仿佛整片苍穹都被收拢在殿顶之上。
孟繁星绕着殿基缓步走了整整一圈,手掌反复抚过温热的白玉栏杆,细细感受石材被日光烘出的暖意。
无邪独自站在台阶下方的树荫里,双臂轻抱胸前,目光稳稳追随着孟繁星游走的身影,视线温柔平稳。
直至孟繁星绕完一圈折返回来,他才缓缓从柱子旁站直身子,孟繁星自然而然跟上他的脚步。
黄昏时分,二人转道去往后海。
落日熔金,整片湖面被镀上一层温润的橘黄,岸边垂柳枝条细软垂落,轻扫水面,晚风拂过,枝条便悠悠晃动,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
无邪沿湖岸慢悠悠走了大半圈,看见湖面停泊的游船,一时兴起提议租船游湖。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小木船,无邪坐在船头持桨,一下一下轻轻拨开水面。
孟繁星静坐在船尾,单手搭在船舷边缘,修长指尖时不时垂落,轻轻触碰微凉湖水。
小船漂至湖心,周遭人声、岸边喧嚣尽数远去,天地间只剩木桨划动湖水的轻柔声响。
无邪将木桨横放在腿上,后背松松靠住船板,静静望着天际霞光流转,橘红晚霞慢慢褪成淡紫,最后晕开一层浅浅灰蓝,暮色一点点包裹整片湖面。
孟繁星安静注视着他后脑勺翘起的一小撮碎发,看了许久,终是抬骨节分明的手,轻轻将那缕翘起来的头发按平。动作轻柔,不带半分刻意。
无邪闻声回头,恰好对上他安静无波的眼眸。孟繁星早已收回手,重新搭回船舷,面上依旧没什么浓烈情绪,可耳尖极淡地泛起一层浅红,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软意。
天色彻底沉落,岸边灯火依次亮起,两人才弃舟登岸。
一路逛了整日,无邪早已饿得肚子咕咕作响,随便寻了胡同深处一家老式铜锅涮肉馆。
滚烫铜锅端上桌,白雾腾腾向上翻涌,芝麻酱醇厚的香气扑面而来。
孟繁星面前只摆着一碗清汤,慢悠悠涮着几片清甜白菜,吃得清淡克制。有一搭没一搭的下着筷子。时不时帮无邪下个食材。
无邪夹起鲜嫩羊肉,在滚沸汤底里七上八下涮熟,裹满浓稠麻酱一口吞下,滚烫肉质烫得他不停吸气,眉眼却满是实实在在的满足。
孟繁星抬眼望向他鲜活雀跃的模样,苍白的唇瓣极轻地向上弯了一点,压低音量轻声道:“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晚风穿过窗棂,裹挟着市井烟火涌入屋内。
一个人走了好久,孤寒如悬星的少年,只要身边有无邪相伴,他便愿意卸下满身防备,慢慢接住这细碎、温热、缓慢流淌的人间温柔。
这可能是独属于无邪的魅力。
第三天清晨,无邪捧着手机翻本地吃食攻略,指尖飞快划着屏幕,忽然抬手轻拍了下孟繁星的胳膊,眼底藏着几分雀跃:“今天带你尝个地道老北京特色,豆汁,好多外地人接受不了,我带你开开眼界。”
孟繁星抬眼淡淡扫了他一下,没应声,只是安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灰外套,默默跟上无邪往外走。
他味觉受损多年,如今仅能模糊捕捉辛辣的痛感,酸甜苦咸几乎尽数无感,这也是他宁愿啃压缩饼干的原因。
可此时,望着无邪期盼的双眼,孟繁星不愿扫了无邪的兴致。既然无邪愿意试,他就陪着。
这家老店藏在二环交错的老胡同深处,从琉璃厂拐进巷道,接连穿过两条横巷,尽头是窄狭小道,仅容一辆三轮车勉强通行。
门头悬着块褪色泛白的粗布幌子,字迹模糊,看样子是开了几十年的老字号。
无邪站在巷口环顾四周,外头主干道车水马龙、人声喧嚣,可一踏进这条窄巷,所有嘈杂尽数被青砖灰瓦隔绝,静谧得只剩风吹墙头枯草的轻响。
孟繁星也慢悠悠扫过周遭环境,他擅长记方位脉络,脑中快速梳理路线,清楚往东穿过两条街巷,便是遍地古玩铺子的琉璃厂。
二人掀开门帘走入店内,铺面狭小逼仄,只摆了四五张老旧木桌,墙面糊着陈年报纸,边角泛黄卷曲,处处是沉淀多年的烟火旧气。
店主是位鬓角花白的老者,见来客进门也不殷勤招呼,只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二人自行落座。
无邪熟门熟路点了两碗豆汁、一盘焦圈、一碟水腌咸菜丝。
不多时店家端上瓷碗,灰绿色的豆汁表层浮着细密白沫,一股浓重发酵酸味扑面而来,冲得人下意识蹙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