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邪朝王月半露出了一个快哭出来的笑容,强压心绪继续往下翻阅资料,下一页的记录,却让无邪瞬间僵住,浑身的酸涩骤然被刺骨的冰凉取代。
档案记录得清清楚楚,阿姨被下葬后,解子扬没有半分停留哀思,仿佛对至亲离世毫无悲恸之色。
葬礼草草落幕,解子扬转头便数次往返秦岭深山,出入频繁,行踪诡异。
一趟,又一趟。
全然不顾刚丧母的孝期,也无半分亲人离世的颓败落寞。
无邪瞳孔微凝,心底瞬间掀起滔天波澜。
为钱吗?
秦岭凶险莫测、机关遍布,深山之中九死一生,若非极致的利益驱使,谁会在刚经历牢狱之灾、痛失至亲之后,反复奔赴险地?
可若真的只是为了钱财,那个从小和他一起长大、心地热忱纯粹、会护着他、会分享零食、满心鲜活的老痒,怎么会变成如今这般冷情漠然的模样?
连生养自己的母亲离世,都淡得好似与己无关。
无邪盯着屏幕上冰冷的文字,心底一片混乱。
是牢狱的三年磨平了他的性情?是世事磋磨逼得他只能唯利是图?还是……从很早开始,他认识的那个解子扬,早就变了?
那份年少最真挚纯粹的情谊,在未知的暗流里,早就面目全非?
转头又来主动来找自己、约自己见面吃饭。
老痒真的只是单纯念旧,想要和自己叙旧吗?无邪心底百般复杂,万般不愿以这般恶意,揣测自己年少唯一的发小。
过往十几年的陪伴与情谊历历在目,无邪打心底里,愿意相信老痒的纯粹。
可现实的蛛丝马迹,处处透着不对劲。
无邪抬眼,对上身旁王月半的目光。
无需多言,四目相对的瞬间,彼此心照不宣。王月半眼底,同样盛满了怀疑。
无邪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答案,应该今晚就能知晓。
暮色漫落杭州城,街边灯火次第亮起,暖黄光晕揉碎在晚风里,衬得街边小馆烟火气融融。
今晚赴约,无邪是独自来的。
他刻意没带王月半。
王月半一开始死活不同意,放心不下他单独见疑点重重的老痒,生怕对方暗藏算计,对无邪不利。
但耐不住无邪再三劝说,软硬兼施,最后只能不情不愿地妥协,留在吴山居等候消息,时刻攥着手机随时待命。
无邪提前片刻抵达菜馆,刚在包厢落座没多久,门外便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老痒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许久。
几年未见,他模样变了太多,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留着三七分碎发、青涩莽撞的少年。
一头长发尽数剪短,利落的板寸贴着头骨,衬得整张脸轮廓锋利又硬朗。
熟悉的三角眼、高鼻梁还在,眉眼底子没变,却褪去了年少的稚气,添了一身市井沉淀的沧桑。
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耳侧还坠着一枚小小的耳饰,看着时髦又新潮,和记忆里土里土气的发小判若两人,整个人透着一股子莫名的潮劲儿。
无邪目光下意识落在他的耳垂上,只一眼,心脏骤然狠狠一沉,心底咯噔一下。
那是一枚极小的耳环,四四方方,只有小拇指指尖那般大小,精致小巧,不起眼到极易被人忽略。可无邪一眼就认出了端倪——这根本不是普通装饰,是一枚微型的六角铃铛。
形制、纹路、材质,和他遇见的铃铛,一模一样。
心头疑云瞬间翻涌而起。
难道出狱之后,老痒还在替三叔做事?
可根本说不通。
三叔辜负他,任由他老母孤苦离世、无人照拂,于情于理,他都该心生怨怼,断然不会再重蹈覆辙,继续听命效力。
无邪压下眼底的沉凝,不动声色,再次细细端详眼前的人。
老痒眼底是真切的欣喜,是久别重逢的雀跃,没有阴鸷,没有怨怼,半分迁怒的戾气都无。那双眼睛坦荡热烈,看着他的模样,干干净净,唯独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有所求。
矛盾、疑惑、猜忌,在无邪心底反复拉扯、盘旋交织。
但所有繁复的心理博弈,都只在转瞬之间。
哪怕心底早已掀起惊涛骇浪,面上依旧不显分毫。
无邪压下所有顾虑,起身迎了上去,眉眼舒展,带着老友久别重逢的温和笑意。
“可以啊老痒,变化这么大,差点认不出来了。”
时隔数年未见,老痒看着走近的无邪,瞬间笑开,眼底光亮滚烫,还是当年那副亲近依赖的模样,说话依旧带着改不掉的结巴,语气满是久违的熟稔:“吴、无邪!好久、好久不见!你倒是、一点没变!”
老痒往前走了两步,抬手想拍无邪的肩膀,动作顿了顿,又轻轻落下,带着几分久别重逢的拘谨,又藏着刻在骨子里的熟络。
年少时不分彼此、疯疯闹闹的情谊是真的,多年空白的疏离是真的,此刻眼底纯粹的欢喜,也是真的。
两人隔着数年光阴相对而立,晚风从敞开的窗缝吹进来,拂动衣摆。
包厢里暖灯柔和,酒菜摆满一桌,氤氲的烟火气冲淡了几分久别生疏。
无邪抬手虚引,笑着拉开椅子,语气松弛随性,“坐坐坐,客套寒暄都省了,今晚别的没有,酒管够。”
“好——好!”
老痒应声落座,眼底光亮热烈,丝毫不见生疏,熟稔地拎起桌上酒瓶,主动给两个酒杯尽数满上。
玻璃杯碰撞清脆作响,酒水入喉辛辣回甘,几杯浊酒下肚,隔阂与疏离被渐渐冲淡。
两人褪去经年隔阂,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年少荒唐旧事,聊从前上学的糗事、年少的贪玩胡闹,气氛松弛又温热,仿佛那空白的数年光阴从未存在。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酒意微微上头,脸颊皆染上薄红。
老痒捏着酒杯,指尖轻轻摩挲杯壁,状似随意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隐晦炫耀,眼神若有似无瞟着无邪:“无邪,你——你知道不?我当初那朋友,到底倒腾了什么东西,才直接判了无期?”
他故意顿了顿,扬起下巴,带着几分年少争胜的俏皮:“这东西——你肯定不知道。”
无邪闻言轻笑,眼底酒意朦胧,一副半醉随性的模样,不服气地抬了抬下巴,“哦?那你说说看,讲完我就知道我知不知道了。”
“什么——知道不知道的,你、你搁这儿跟我说绕口令呢。”老痒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嘴上吐槽,心底却藏着事。
几番佯作推脱,老痒终究忍不住开口,低声描摹起秦岭深处的景象,语气带着几分后怕,又藏着几分隐秘的狂热:“那地方有棵青铜树,特别大,深不见底,具体多深谁也说不清,但十几米绝对是有的。我跟我朋友当初往下刨了七八米,压根见不到树根,深得吓人。”
无邪垂眸夹了口菜,佯装喝得头晕脑胀、毫无防备的样子,漫不经心怼了回去:“你俩也是胆子肥。放着小件轻巧的宝贝不拿,非要惦记这种庞然大物,摆明了想蹲国家饭,纯属自找的。”
语气随意,句句都是老友唠嗑的吐槽,心底却瞬间警醒。
来了!
老痒又仰头灌下一口白酒,辛辣的酒水滑入喉咙,他扒了两口凉菜压酒,慢悠悠接着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懊恼。
“我哪里有那么蠢。只不过秦岭那片查得太严,风声极紧。当初我俩好不容易出货脱身,我那老表嘴没个把门的,在外头到处瞎唠,反复提青铜树枝,好似撞了邪,转头就被人举报,直接翻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