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杭州还带着几分凉意,吴山居的堂屋静悄悄的,风卷着细碎的草木香从窗棂钻进来,落在古朴的木柜与泛黄的旧账本上。
无邪坐在竹椅上,指尖捏着一张薄薄的纸条。
是王盟之前记下的号码,字迹潦草,是老痒的联系方式。
指尖摩挲着纸面凹凸的笔迹,无邪迟疑片刻,最终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的等待音在安静的屋里轻轻回响,几息过后,电话顺利接通,听筒那头立刻传来一阵略显嘈杂、带着几分茫然的声音,反复试探着:“喂?喂?是谁,谁啊?”
熟悉到刻在年少记忆里的结巴腔调,瞬间撞进耳畔。
无邪心头轻轻一软,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松弛又带着几分打趣:“不是你要见我吗?怎么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
电话那头骤然一静。
下一秒,老痒又惊又喜、带着浓重口吃的喊声猛地炸开,透着失而复得的亢奋:“无邪!去、去、都过去那么久了,当、当然听不出来了!”
听筒里的声音鲜活、莽撞,一如从前,瞬间将无邪拽回了过往的年少时光。
无邪静静听着,眼底漫起一层温柔的怀念。
老痒是他从小到大最铁的发小,陪着他疯、陪着他闹,贯穿了他几乎全部的少年岁月。
唯一断开的三年,是老痒入狱的日子。
那三年,是两人之间硬生生割裂的空白。
无邪至今想不通,当初老痒出事入狱,明明他无数次想去探监、想看看对方,却次次被拒。无论他托人打听、亲自报备,得到的都是老痒不愿见他的消息。
久而久之,满腔牵挂慢慢沉淀,两人彻底断了联系。
一晃数年,杳无音信。
无邪低头看了眼跳动的手机屏幕,在心底默默算了算时间。
按照日子推算,老痒应该是刚出狱没多久。
无邪轻轻叹了口气,心底带着几分期许,又藏着一丝说不清的忐忑。
他私心希望,老痒这次主动找他,真的只是单纯念旧,只想好好叙一场久别重逢的旧。
抛开所有,只是两个许久未见的发小,简简单单聊聊天。
毕竟是从小到大的情谊,隔了这么多年的空白,一旦开口,积压许久的话匣子,终究是再也关不住了。
无邪握着手机,和老痒隔着听筒絮絮叨叨聊了许久。
积压数年的惦念、年少零碎的往事源源不断脱口而出,全然忘了身旁还坐着个人。
直到余光频频撞上一道幽怨的视线,无邪才堪堪收住话头,却依旧意犹未尽,对着电话那头轻快开口:“晚上有没有事?哥们请你吃饭,出来搓一顿,咱们哥俩好好唠唠。”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老痒带着结巴的雀跃应声:“好——好啊!我——能有什么事!这次——咱们不醉不休!”
挂断电话,无邪刚松弛下眉眼,一转头,就看见旁边的王月半端正坐着。
平日里大大咧咧、粗犷随性的王月半,此刻捏着两根胖乎乎的手指,硬生生比出个别扭的兰花指,一双圆眼半垂着,满脸哀怨缱绻,那姿态、那神态,活脱脱戏文里伤春悲秋的模样。
无邪莫名浑身一颤,头皮微微发麻,试探着开口:“别闹……”
王月半幽幽开口,语调绵软酸涩,字字句句都能幽怨得能滴出水来:“你眼里素来只有旁人,哪里还看得见我半分。”
“早知他来,我便不该来凑这场热闹。”
“你与他絮絮温存、说个不停,轮到我这里,便只剩一句冷冰冰的别闹了吗?”
这画风诡异的幽怨,直接把无邪整得浑身不自在,鸡皮疙瘩落了一地,实在受不住他这副模样。
无邪扶着额,无奈开口:“不论你是哪路神仙,赶紧从胖子身上下去。再闹,我可就要好好考虑考虑……”剩下半句,他相信王月半能自己领悟。
不过王月半的腔调能如此自然,这事说来好笑。
自从得知孟繁星没读过多少书、没受过名着熏陶,王月半便一腔热血上头,天天念叨着要给孟繁星恶补四大名着。
本是想着好好科普长见识,结果到头来,孟繁星没看进去多少,王月半自己反倒看上了瘾。
竟然尤为偏爱《红楼梦》,难道《西游记》不好看吗?那可是万人迷猴啊。
王月半竟然独独痴迷林黛玉,天天感慨林姑娘说话通透、字字藏锋、尽显语言艺术,整日琢磨着模仿学习。
前些日子看到黛玉结局,还偷偷掉了几滴猫眼泪,委屈唏嘘了大半宿。
当时黑瞎子瞧见那场面,笑得直捶墙,连无邪都憋得腹肌发酸,久久没能缓过来。
被无邪一威胁,王月半总算收敛了那副悲春伤秋的姿态,神色瞬间正经下来,敛了玩笑之意,沉声问道:“说真的,靠谱吗?别是有人故意冒充老痒,专门来糊弄你。”
无邪垂眸看着漆黑的手机屏幕,眼底的暖意淡了几分,语气沉下来:“是真人没错,好多小时候的私密旧事,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他都说得一清二楚。”
话音落下,无邪忽然想起一事,他刚刚还问起了老痒那早已被自己淡忘的真名。
老痒原来叫解子扬。
姓解。
想起这一事,无邪瞬间浑身一僵,后背莫名窜起一层细密的寒意,心底陡然生出一股毛骨悚然的诡异感。
他从小到大,身边的朋友总是来得蹊跷、去得莫名,那些陪他走过一段时光的人,总会毫无征兆地淡出他的生活。
年少时他还会难过困惑,觉得自己留不住朋友,直到后来老痒出现,填补了他年少的空缺。
可如今细细复盘,所有巧合堆叠在一起,根本经不起推敲。
他的人生,好像一直被一双无形的手,悄悄安排、悄然摆布。
心底疑虑丛生,无邪没有耽搁,立刻拿出手机,私下发消息拜托谢雨辰,帮忙彻查解子扬的全部底细与过往经历。
谢雨辰办事利落,效率极高,明明在查陈年旧事还能抽出功夫帮他查消息。
不过片刻,一份有关于解子扬的,详尽完整的个人资料就发送了过来。
无邪低头快速翻阅,越看,心底越沉。
资料清清楚楚记载:解子扬,是解家的边缘成员。
后替三叔做事,曾随队前往秦岭盗墓,被困山洞四个月。
幸而随身携带炸药,炸塌才得以逃出。
因处理赃物被警察发现,入狱服刑三年。
而他入狱的这几年,家中老母无人照料,孤苦无依,直至前不久病逝离世。
最让无邪心底发凉的是——这么多年,三叔自始至终,都没有安排任何人照拂过半分。
一丝一毫的帮扶都没有。
无邪指尖死死攥着手机,指节微微泛白,心口像是压了一块沉甸甸的巨石,闷得喘不上气。
老痒才刚踏出监狱大门,甚至来不及好好喘息,便仓促潦草办完了母亲的葬礼。
孤孤单单,送走了世上唯一的亲人。
一念及此,无邪鼻头猛地一酸,喉间泛起难言的涩意。
他清清楚楚记得解阿姨的模样。
温柔、和善、待人温热,性子柔软又勤快。小时候老痒总拉着他往家里跑,每次去,阿姨永远是笑着的,端着洗好的水果、温热的茶水,待他比自家孩子还要亲。
从小到大,阿姨,是无邪童年里最温柔的一抹暖色,也是他心里最贴合“母亲”二字温和模样的长辈。
可偏偏,在她最难、最孤苦的这几年,无人照拂、无人问津。
无邪心里翻涌着浓重的自责与愧疚。
他明明和老痒那么要好,明明知晓阿姨孤身在家,可这几年,他却没有好好照看、接济过老人半分。
就连阿姨离世的消息,他都是今日才从资料里得知。甚至荒唐地、理所当然地以为,老痒家里一切安好。
心口的愧疚压得无邪抬不起头。王月半看出了无邪的难受,拍了拍他肩膀,无声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