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推门而入的瞬间,目光轻轻一扫,便将两人眉宇间压着的沉郁与愁绪尽收眼底。
不用问也心知肚明,进展定然极不乐观。
可他偏不打算顺着凝重的气氛来。连日查案紧绷压抑,左右都是自己人,黑瞎子便存了几分故意招惹、调剂气氛的心思。
墨镜后的眼底藏着戏谑,语调故意扬得极高,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欢快模样:“我说,你俩调查得怎么样?有收获没?”
尾调诡异上扬,轻飘飘的,满是促狭的玩味,摆明了就是坐等看两人碰壁吃瘪。
谢雨辰与张起灵对视一眼,无需言语,彼此心知肚明。
这人纯粹是来凑热闹、看他们笑话的。
下一秒,两人默契达成,不约而同动手。
谢雨辰身姿轻旋,长腿干脆利落地侧踢而出,动作利落漂亮。
几乎在同一刹那,张起灵早已预判了黑瞎子所有闪避轨迹,半步上前,沉肩蓄力,一记实打实的拳头,不轻不重地落在他的肩头。
“哎呦——哎呦!”
黑瞎子顺着这一拳的力道顺势后仰,夸张地连连退步,单手死死捂着肩头,哀嚎声拖得老长,调子七拐八拐,极尽浮夸:“要命了啊!你们俩这是查不出线索,打算杀人灭口、就地解决同伙是吧?”
他喊得惨烈,戏感十足。
张起灵淡淡抬眼,无语地瞥了他一眼,半点没被他的表演糊弄住。
他方才那一拳力道不重,而且黑瞎子卸力的小动作极为清晰。难不成是被拳风伤到了不成。
估计又在演。
谢雨辰听着耳边这极尽走调、虚情假意的嚎叫,无邪眉峰微蹙,无奈又好笑,“别演了。”每一句都不在调上也是本事。
不过谢雨辰了解黑瞎子。
这人真遇上事了,反而会一声不吭、默默扛下。
越是无事,越是喊得夸张闹腾,摆明了搅乱眼前沉闷凝滞的气氛。
方才满室的沉郁凝重,被黑瞎子这一通浮夸闹剧,瞬间冲散大半。
谢雨辰敛去眼底笑意,神色彻底端正下来,嗓音清沉,道出此番查档的全部结果:“这次几乎一无所获。我只从我师傅的遗言里确定,日后‘它’崩塌,有一桩压了多年的大事,必须由我来了结。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记载,也没有更多线索。”
线索寥寥,虚无缥缈的一句嘱托,根本无从着手。
黑瞎子收了嬉闹的姿态,抬手摸着下巴微微沉吟,墨镜后的眼眸透着思索的痕迹。
片刻后,黑瞎子缓缓开口,抛出一条关键思路:“既然是牵连九门的大事,你师傅知晓,你是解家后人,那解九爷当年必然也是知情人。”
黑瞎子大胆推测道:“同理,九门之中以推演测算闻名的齐八爷,未必不知情。他可是九门公认的神算子,通晓天机、预判宿命,这种大事,大概率也逃不过他的推演。”
这个方向瞬间拓宽了僵局,却也很快被现实堵死。
谢雨辰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怅然:“可惜八爷爷一脉早已断了音讯。八爷嫡系血脉,只剩当年的齐羽一人,最后也跟着那支考古队一同失踪,杳无踪迹,至今下落不明。”
话音落下,两人下意识同时转头,目光齐齐落向一旁静默伫立的张起灵。
转瞬的对视间,两人骤然反应过来。
张起灵,本就是那支考古队的亲历者。
谢雨辰微微前倾身子,语气带着几分期待,轻声试探:“小哥,那时候的事,你会不会记得……”
“不记得。”
张起灵轻轻垂眸,语气平淡,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无奈与郁结。
他并非刻意隐瞒,有时候脑海里确实会零星闪过几个破碎的片段、模糊的光影,关于考古队、关于旧年秘事、关于那些被尘封的过往。可每当他想要深究、想要抓住细节之时,就会有一股无形的霸道力量骤然降临,飞速抹除所有记忆碎片,雾霭重重,什么都留不住、记不清。
那些被动遗忘的过往,从来由不得他掌控。
黑瞎子见状,脸上瞬间浮出一副“果然如此”的了然神色,无奈摊了摊手。
他早就习惯了这般结果。
这么多年次次都是如此,早已被哑巴反复失忆的常态“打磨”得毫无脾气,压根不敢再抱有期待。
密室再度陷入短暂沉寂。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谢雨辰又问道:“你们可知,八爷爷有衣钵传人?”
素来寡言的张起灵,忽然开口:“孟繁星?”他精通龟甲铜钱卜卦,推演命理吉凶,测算向来准确。
此话一出,两人皆是一愣。
而后谢雨辰与黑瞎子异口同声,斩钉截铁地否定道:“不可能!”
张起灵抬眼看向二人,眼底带着一丝浅浅的疑惑,不解二人为什么如此确定。
被他清澈的目光注视着,谢雨辰和黑瞎子皆是一僵,双双不自在地轻咳一声。
片刻后,谢雨辰率先稳住表情,理直气壮地开口辩驳:“反正绝对不可能是星星。他今年才十八岁,年纪对不上。”
随后谢雨辰微微停顿了下,回忆起年少旧事,语气愈发肯定:“八爷爷离世的时候,星星根本还没出生。”
其实他也不知道八爷爷确切的离世年份,只是心底有一段极深的印象。
当年八爷曾给自家师傅寄过最后一封信。
那封信送达之后,师傅闭门许久,终日郁郁寡欢,紧接着便大病一场,缠绵多日。
年少的他亲眼所见师傅那般落寞悲恸的模样,所以对这件事记得格外清晰。
也正因如此,谢雨辰潜意识里早已认定,那封信应该是八爷爷离世的消息。
密室里一时间安静得过分。
三双眼睛面面相觑,现在连半点实质性进展都没有。
短暂的沉默过后,黑瞎子忽然抬眼,墨镜后的眸光微微发亮,带着一丝试探的怀疑,直直落向谢雨辰:“你说,你师傅当年藏下的旧事,你大师兄有没有可能知道?”
“大师兄?”
谢雨辰微微蹙眉,先是一瞬茫然,转瞬便回过神来,了然开口:“你说的是四阿公?”
他轻轻摇头:“不太可能。四阿公很早之前就被我师傅逐出师门了,那是我拜师之前很多年的事,师徒二人早已断绝关系,互不往来。”
“你可别被表面的断绝骗了。”
黑瞎子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透着几分看透旧时代纠葛的通透,他对着谢雨辰挤了挤眼,纵然隔着墨镜看不清眼神,那副意味深长的模样也格外明显。
“他们那一代九门人,关系乱得很,看着分道扬镳、恩断义绝,实则藕断丝连,真遇上关乎九门的大事,没人能真正彻底脱身。”
“当年九门彻底解散,看似各行各路。二爷远走贵州,隐于戏台梨园,收留烈士遗孤,以唱戏为掩,安稳蛰伏。而四爷,离开长沙之后,长期在广西一带活动,深耕多年。”
黑瞎子压低声音,循循善诱:“贵州、广西两地山水相连,地界紧紧挨着,近得不能再近。”
“你想,你细想……这两位九门前辈,看似一个唱戏、一个游离,彻底淡出江湖,真就毫无交集?”
一语点醒梦中人。
谢雨辰垂眸沉吟片刻,脑海里串联起九门旧年的种种蛛丝马迹,缓缓点头:“确实有几分道理。”
不管怎么样,僵局终于破开一丝缝隙。
谢雨辰抬眼,干脆利落地敲定后续行程:“既然别处无路可走,那咱们就去我四阿公那里,亲自去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