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沉落,晚风微凉。
无邪从饭局回去时,夜色已经浸透了整条老街,吴山居门口的灯笼轻轻晃着暖光,衬得院里格外安静。
无邪一进门就拉着王月半坐在堂屋,把今晚和老痒见面的所有细节,从头到尾复盘了一遍。
从反常的耳饰铃铛、刻意炫耀的青铜树,到卖惨哭穷、最后执意要拉他再进秦岭的步步引诱,所有不对劲的地方一一捋开。
话说出口,句句都是疑点,可无邪心底还抱着一丝微弱的侥幸,他真的希望,只是自己经历太多风波,变得疑心太重,是他多想了。
王月半听完全程,抱着胳膊,一脸看透的神情,拍了拍桌子,“天真,别自欺欺人了。你这发小想把你拐去秦岭的心思,都快溢出来了,藏都藏不住。”
无邪长长叹了一口气,眼底落了点成年人的疲惫,轻声感慨:“胖子,你说人为什么非要长大啊?”
小时候多好,情谊纯粹,烦恼简单,没有算计,没有隐瞒,没有步步为营的圈套。
王月半闻言,大手重重一拍他的肩膀,力道扎实得吓人,却又令人坦荡又暖心:“不长大,怎么能遇见我们。”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抚平了无邪心头大半郁结。
他揉着自己被拍得隐隐发青的肩膀,暗自腹诽。
自从泡过药浴过后,胖子这身手、这力气,是肉眼可见的越来越夸张。
这么算下来,他该不会依旧是这几个人里,垫底的那个吧?
无邪轻轻晃了晃脑袋,把那点幼稚的不安压下去。
不会的,不会的。
别总自己吓自己。
见惯了无邪说着话突然走神、暗自沉心思量的模样,王月半早就见怪不怪,淡定得很。
反正今晚的事情已经复盘清楚,该提醒的也提醒到位,他懒得陪无邪继续发呆耗着,摆摆手,溜溜达达转身往楼上走,自顾自休息去了。
堂屋里的灯光温软安静,脚步声渐渐远去,院里彻底静了下来。
等无邪从纷乱的思绪里回过神,抬眼一看。
楼下,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一个人。
另一边,谢雨辰一早便吩咐解一统筹安排人手,给身边所有随行人员做全套身体筛查,项目要细致全面,连胸腰段脊柱CT平扫也一并囊括在内,半点疏漏不留。
一旁的黑瞎子斜倚在廊下,姿态懒散随性,闻言立刻笑着应声,语调吊儿郎当:“花儿爷属实大气。”
抬眼朝谢雨辰的方向递了个了解的眼神,隔着一层漆黑墨镜,看不清分毫神色。
谢雨辰无从窥见他眼底情绪,却相信黑瞎子能明白他的意思。
毕竟也算是自己,从小到大一直在的人。
将黑瞎子派出去压阵,谢雨辰便放心的带着张起灵去了红府老宅。
这座老宅僻静幽深,平日里少有人往来,此刻更是清净寥落,整座宅院唯有年迈管家留守照看,再无闲杂人等,最适合静心查档溯源。
两人径直走入老宅资料室,架上古籍卷宗、旧年档册层层堆叠,尘封着数代人的隐秘过往。
二人分工默契,细细翻查、逐一比对,将所有与古祭祀舞、地底禁地、远古邪祟相关的记载尽数翻阅,从头到尾未曾遗漏半分。
可整整翻遍整间资料室,依旧一无所获。
没有半字相关记录,像是这段过往被人刻意彻底抹去,干干净净,无迹可寻。
室内落尘静谧,只剩纸张翻动的轻响。
张起灵侧头看向谢雨辰,轻声询问:“你师傅当年,有没有特意叮嘱过你相关的事情?”
谢雨辰垂眸望着掌心泛黄的纸页,眉心微蹙,静静回溯脑海中的记忆。
这支诡异的祭祀古舞,自带一股慑人的邪性,让张起灵心底莫名发沉。此刻张起灵心底只有一个清晰的念头:必须尽快找到孟繁星。
谢雨辰忽地想起了师傅临终前留下的那句遗言。
日后等它崩塌,有一桩早年约定的大事,需亲自了结。
师傅口中的“它”,便是数十年来始终潜藏暗处,默默窥探、牵制、算计着九门后人的隐秘势力,阴魂不散,从未消散。
那桩虚无缥缈的“大事”,如今细细串联所有线索,答案已然呼之欲出——大概率,与师傅教授给他的这支祭祀古舞,息息相关。
线索缠绕成谜,调查彻底陷入僵局。
谢雨辰不再停留,带着张起灵回到解府,直接走到书房。
书房内暗藏密室。早在谢雨辰决心放下解家的时候,便提前派人将老宅所有珍贵卷宗、私密档案尽数转移。
不便搬运的石刻拓本、老旧孤本,也全部逐一复印、亲手抄录,留存了完整底稿,杜绝一切资料遗失的可能。
可即便手握海量资料,仅凭一支来路不明的诡异古舞、一句虚无缥缈的临终遗言,想要破解陈年秘辛、敲定那桩宿命大事,依旧无异于大海捞针,让人无从下手。
密闭的密室安静得落针可闻。
两人大眼瞪小眼,皆是一筹莫展。
繁杂的线索杂乱堆砌,没有突破口,没有指向性,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从何处着手。
就在僵局难解之时,门外传来一阵轻缓随性的脚步声,黑瞎子循着踪迹找了过来。
看见来人的瞬间,密室里凝滞的气氛骤然松动,两人心底同时松了长长一口气。
张起灵抬手,将手中古籍精准放回原本的位置,随即抬眼看向门口,难得主动开口,嗓音清浅低沉,唤了一声:“瞎。”
这一声主动相唤,让向来散漫不羁的黑瞎子顿时有些受宠若惊,挑眉轻笑,缓步走入密室,收起了几分嬉闹,正色开口:“呦,哑巴这么想我?”
玩笑过后,黑瞎子即刻切入正题,道出方才排查的结果:“花儿爷,你安排的人手我核对过了。一部分有问题的,已经彻底处理干净。还有一批不对劲的,我没动,特意留在眼皮底下看着。”
谢雨辰微微颔首,心中了然,瞬间读懂了黑瞎子的深意。
暗处的窥探势力从未消亡,渗透手段层出不穷。
与其反复清剿、换来一批来路不明、隐患未知的新人顶替,不如将这批已经摸清问题、掌控在视线之内的人留下。
可控的隐患,远比未知的危险,更让人安心。
以静制动,留患观局,才是最稳妥的制衡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