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猜测没有错。
孟繁星独自离开了京城,只身去往那座与解雨臣所跳娱神古祭祀舞渊源极深的地方。
在孟繁星看来,这是他自己的事,他从来没有依靠旁人的习惯。
这支失传的古舞对应着一位“神明”,纵使大概率是邪祟邪神,但毕竟是“神”,极有可能制衡压在张起灵身上的隐秘力量。
此前他耗尽无数珍稀药材,亲手调配汤药都掺杂着补药喂给了张起灵,可效果始终没能抵达预期。
张起灵身上那股源自张家血脉的天授浸染,从未彻底消散。
孟繁星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并非天生异能,而是一种刻在血脉里、强行植入世代传承的精神枷锁。
是宿命、是使命、是无从挣脱的诅咒,一代代强行压在张家后人身上。
孟繁星偶尔也会暗自感慨,张家偏执得近乎病态。无人知晓源头的使命,无人见过真相的宿命,却要整个家族世世代代殉道一般背负、传承、奔赴,连后辈的自由与自我都尽数剥夺。
他说不清自己为何豁免这类血脉桎梏,但正因如此,他更想亲手摘掉压在张起灵身上的这层枷锁。
孟繁星知道自由的味道,所以想让张起灵也拥有自由。
身后跟着一些人,孟繁星眼神一厉,刚要痛下杀手,却看到熟悉的面容
原来是小花的人。孟繁星挑眉,在道路上穿行,风略过少年的衣角,轻松将他们甩开。
甩掉解雨臣派来暗中随行保护的人手之后,孟繁星打算从北京西北六环出发。
骑着车,沿G110国道,一路向西向北,孤身前往他选定的目的地。
身下的机车,是解雨臣此前为他配齐的代步车——豪爵125。
孟繁星还记得当初解管家细致入微的介绍。
说什么这车作为2005年国产通路车的标杆,125cc四冲程化油器发动机结构简单、冗余度极高,皮实耐造,老车主十几万公里无大修的案例比比皆是,只需常规更换耗材,完全扛得住长途高强度骑行。
而且化油器适配当年90、93号普通汽油,不挑油品,乡镇小加油站也能正常供油,极其适配跨省长途。
此刻风掠过车身,孟繁星心底微微勾起一点浅淡笑意。
小花怕是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精心挑选、贴心配备的代步车,最后成了他独自出逃、远赴险地的“作案工具”。
孟繁星骑行极有章法,严格恪守节奏。
每骑行一小时,便靠边熄火休整十分钟。
人能凭毅力硬撑,机器不行。短暂停留,给发烫的发动机充分降温,自己也借着间隙舒缓筋骨、平复气息。
现在没有人看着,吃饭就跟日常任务一样。吃点压缩饼干就好。主要是得补充水分。
他只是一个平凡的人而已,没有达到不吃不喝、超脱凡俗的地步。
现在时值三四月,北方初春,万物未苏,天地尽是苍凉灰黄。
驶出北京城区的瞬间,身后满城喧嚣、灯火烟火,尽数被远山隔绝。
柏油公路顺着河谷蜿蜒向前,两侧是连绵的燕山余脉。
山脚散落着闲置的玉米田、沉寂的果园,成片杨树林枝干光秃,初春尚未抽芽,疏疏落落立在道旁。
越往西北行进,林立的楼房彻底消失,山峦的线条愈发硬朗凌厉。
城市潮湿浑浊的气息彻底散尽,风变得干爽凛冽,褪去尘土味,裹挟着山野清冷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
暮色沉落,晚风穿谷而过。
幽深的山谷间缓缓漫起一层薄薄的夜雾,氤氲朦胧,袅袅荡荡铺满曲折山路,将沿途柏油路、疏落杨林尽数笼在一片清冷水汽里,远山轮廓朦胧模糊,天地间静得只剩风声低吟。
孟繁星停下车,坐在机车车身,指尖轻托龟甲,静静凝视上面紊乱扭曲的卦纹。
方才沿途随口起的一卦,此刻看得他眉心微蹙,眼底凝起一层沉色。
卦象清晰昭示——除他之外,吴邪几人,最终也会奔赴这座古墓。
时机全然错了。
此番行动凶险诡谲,藏着世界的阴秘,现在也绝非是当下该入局的时机。
孟繁星心底泛起一丝难解的怔忡与自问。
难道是因为他?
是他擅自入局、独自寻踪,打乱了所有人的轨迹,才牵引着他们,一步步卷进这场无解的杀局里?
孟繁星默然垂眸,心底泛着细碎的困惑。
可他与这群人相识不过短短数月,他本是局外之人,惯来孤身独行、无牵无挂,可他们却愿意为他奔赴这场十死无生的终局吗?
孟繁星自视向来算得清天命因果、吉凶祸福,唯独算不透感情。
雾色渐浓,微凉的水汽沾在眉梢。
龟甲纹路冰冷刺眼,映着孟繁星眼底淡淡的茫然与无奈。心底却涌起无法忽视的暖意。
就此止步?可这已经不是他能决定的了。
有两股隐秘的力量存在,都在试图吸引他们前去。
乱了都乱了。
孟繁星下定决心,既是他的所作所为引起的,那他定然要护他们周全。
要加快脚步了。
孟繁星极目远眺,山脊之上,随处可见残破斑驳的古长城墩台。
石砌的古老烽燧坍塌大半,静静匍匐在群山脊背之上,断断续续,沉默见证岁岁年年的风蚀雨侵,荒寂又厚重。
此刻也作为见证者沉默注视着这一切。
孟繁星起身赶路,他要趁着他们还在搜集信息,解决这件事。
不过,如果他的终局就在这里,好像也不错。
孟繁星使劲摇摇头,想要晃出如此消极的念头。
还是不够忙,才会有心思乱想。
少年开始披星戴月,日夜兼程。
当翻过坝口的一瞬,视野骤然开阔。
狭窄幽深的山谷彻底结束,眼前铺开连绵起伏的低缓丘陵。
初春的坝上草原,没有盛夏的葱郁,也无深秋的鎏金,只剩一片沉静的褐黄,草甸薄薄覆在漫坡之上,苍茫无垠。
笔直的公路顺着地势延伸,一眼望不到尽头。一排排白色风电叶轮伫立在地平线,巨大的叶片在冷风里缓缓转动,无声吞吐着荒原的风。
路边零星散落着牧民小屋,偶尔有牛羊慢悠悠横穿公路,踏过微凉的草坡。
远处草甸高岗上,能看见老旧的敖包堆,静静立在天地之间,带着古老的异域气息。
天压得很低,澄澈得近乎空旷,大朵云团缓慢游走,云影落在起伏的草坡上,缓缓流淌。
四下无人,天地辽阔,只剩风声与机车的轻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