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繁星像是浑然不觉刺骨寒意,脚下不停继续向深处行进。
地面冰层被他踩出细碎的咯吱声响,在死寂的墓道里轻轻回荡。往前走不多远,三块高大厚重的石碑并排矗立,拦断整条通道。
孟繁星停下脚步,看向左边那块石碑,那碑面上镌刻的汉字清晰映入眼底。
黑池。
两个字凿刻得苍劲古拙,石面常年浸在阴冷潮气里,布满暗绿色的水苔,字缝积着陈年泥垢。
孟繁星微微倾身,目光顺着碑文缓缓向下读。
石碑记述的,是这片地底深渊的由来,还有古人在此祭祀的旧事。
文字半通半涩,夹杂不少生僻古字,读起来很费力。
指尖轻轻拂过凹凸的刻痕,心底暗自思索。黑池,应当就是这座古墓最核心的区域。
空气里的寒气愈发浓重,冰面之下仿佛源源不断向外渗着阴冷水汽。
周遭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冰层细微的脆响。
孟繁星抬眼望向石碑后方,通道依旧向黑暗延伸,隐约能感受到一股沉滞的气息从深处漫出来。
孟繁星若有所思,把碑文里的记载默默记在心底。他直起身,抬眼向上望去,视野骤然被眼前的景象撑开。
这片地下空间空旷得近乎失真。
穹顶极高,隐入头顶浓重的黑暗里,看不清尽头。
周遭洞壁上,密密麻麻开凿出一座座石头房子,格局相仿,无一例外都砌成庙宇的模样。飞檐、石脊、门廊,一应俱全,层层叠叠从洞壁底部一直延伸到黑暗高处,几乎把整面洞壁占满。
这些石庙挨得极近,像蜂巢一样嵌在岩壁里,沉默、压抑、密不透风。
越往里看,越让人脊背发寒——它们的大小、朝向、门窗位置几乎一模一样,像是同一个人用同一种模具,机械地重复凿刻了无数遍,直到填满整片岩壁。
孟繁星的目光顺着这密密麻麻的石庙群,落到正中央最巍峨的一处建筑上。
那是一座巨大到近乎荒谬的石头庙,通体由整块山岩凿成,拔地而起,宛如一座凭空长出的石头山。
之前在外面看到的那面照壁,跟它比起来,简直微不足道。
石庙表面布满了深深浅浅的浮雕纹路,在幽暗中看不清具体图案,只隐约透出一股沉滞古老的压迫感,仿佛整片空间的重量都压在这座石庙上。
四周数不清的石庙像众星拱月般,将这尊庞然大物层层包裹、围拢。
孟繁星仰头望着这一幕,眉间微微拧起。
这座地底空间、这数不清的庙宇、还有最中心那座石头山一般的主庙,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像是一座被生生搬进地底的古老城池,又像是一场规模浩大到无人能想象的祭祀,凝固成了石头。
孟繁星定了定神,收回目光,朝着最中央那座巨石庙的方向,缓步走去。
绕过形如石山的主庙,后方一整片巨大岩壁闯入视野。
岩壁正中铺展着一块硕大无朋的斑迹,远远望去近似墨黑,如同一块沉重磁石,牢牢攫住孟繁星的目光,叫人很难移开视线。
黑暗视野下斑迹的真实色彩慢慢显露。
那并非纯粹的黑色,底色是暗沉的深红,如同干涸千年凝结的血,内里交错缠绕着细密扭曲的黑色纹路,像血管一般在红底上蔓延游走。一股阴冷压迫感扑面而来,邪异之感直钻心神。
孟繁星素来艺高人胆大,没有后退,径直走上前,抬眼直面这片红斑黑纹。
随着他不断靠近,那片斑纹仿佛感应到了凡人的冒犯,原本贴合岩壁的表层微微向外隆起,整面巨大斑迹缓缓凸起,铺天盖地朝着孟繁星的方向压来,像是一张即将收拢的巨网。
孟繁星站在原地,身形纹丝不动,神色依旧平静,心底却泛起一丝波澜。
这东西……难道是活的?
他视线向下偏移,顺着红斑边缘仔细观察。
无数纤细发黑的脉带,从这块巨大斑迹向外延伸,如同树根,顺着岩壁沟壑四处蔓延,一直连接到周遭大大小小的石庙墙体,隐入石缝深处。
孟繁星微微眯起眼,静静打量这些脉带。整片岩壁的诡异斑纹,是连为一体的。
是龙脉吗?
这个念头猛地撞进孟繁星脑海。
孟繁星迅速垂眸,目光落向脚下覆着薄冰的石地。
就在他脚踩上的地方,一条纤细的黑色脉带正从岩壁方向延伸过来,静静横亘在冰层之下,和岩壁上那片深红黑斑的纹路同根同源。
孟繁星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嗤笑,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兴致。
有趣。
没有半点迟疑,依旧是那副闲庭信步的姿态,抬步踏着冰层,朝着岩壁上那片巨大的黑斑缓步走去。
脚下冰面被踩出细碎咯吱声响,黑色脉带在冰层下随着他的前进,一路向前延展,仿佛在迎他靠近。
眼底平静无波,心底却在暗自掂量。
若是龙脉,绝不会是这般血色基底,缠绕着死气沉沉的黑纹。
这不是滋养大地的生气,更像是某种东西扎根在山岩里,汲取整座山体的精气,长出的寄生脉络。
孟繁星越走越近,那片隆起的红斑黑纹带来的压迫感愈发浓重,仿佛有无声的视线自岩壁深处投来,死死锁着他。
一路走来,周遭的建筑越看越触目惊心。
那些嵌在岩壁上的石庙,看似是石块垒砌,细看之下便会发现,建造它们的材料里混着无数人骨。
整一片地底建筑群,竟可以说是以人类尸骨为辅料,依山凿造而成。
把骸骨当做构筑庙宇的材料,将血肉与信仰一并封进石缝,阴森的寒意顺着冰层往上钻。
等到孟繁星走到那座石山般的巨石庙宇基座之下,眼前景象更是骇人。
庙宇底部横七竖八趴着一排尸体,姿态扭曲各异,有的蜷缩,有的四肢摊开,没有规整的葬式,就那样随意堆叠铺在基座边缘,如同搭建工事随手取用的原料。
千年过去,皮肉大半已经腐朽,残存的织物紧紧黏在骨头上。
孟繁星淡淡扫过,心底不起波澜。
他见过太多,连活生生的人被随意摆弄,像牲畜一样被践踏尊严,心已升不起波澜。
收起攥紧的拳头,孟繁星收束心神,准备向上攀爬。
这座石庙外壁陡峭,岩面坑洼嶙峋,凸起的石刻浮雕勉强能当作落脚支点。
孟繁星手脚并用,爬的姿势不太好看。突然有些庆幸,只有他自己来了呢。
岩壁上还覆着一层薄冰,每一处抓手都滑腻危险,不能有半分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