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死寂无声,唯有地底传来极其细微、绵长错落的滚珠转动声。
细碎、沉闷、层层联动,是古老机括内部钢珠滚动、齿轮咬合的专属声响。
孟繁星屏住呼吸,耐着性子,一下、又一下重重敲击地面,借着震动传导,辨析地底滚珠的数量与落点。
戈壁土层坚硬震密,反复大力敲击,让他指节的皮肤尽数磨破,红肿破皮,细小的血珠渗出皮肤,黏着戈壁细沙,又疼又涩。
整整半个小时,枯燥且费力的反复试探,孟繁星终于凭借极致的耐心与听力,精准辨析出地底暗藏的玄机——整套机关联动,对应十八颗核心滚珠,需要精准敲击十八次,落点、间隔、顺序分毫不能出错。
孟繁星撑着地面起身,指尖带着细碎伤痕,眼底满是无言的绝望,心底暗自吐槽。
真是服了。
从前只知道盗墓要防机关、防粽子、防毒气,从没听说过,倒斗还得拼细心、拼听力、要会排列组合,这门槛真是高得离谱。
也没听说过盗墓还要卡学历啊。
而且这十八次敲击,顺序错乱一次便是全盘皆输,无数种排列方式,若是盲目试错,耗上三天三夜也未必能成。
万般无奈,孟繁星只能祭出终极手段。
又拿起自己老伙计——三枚铜钱,指尖微动,开始对着满墙人俑逐一卜卦验证。
一尊一尊问卦,逐一甄别对应顺序,从第一尊开始,反复推演、排除、确认,耗费心神核验了十七尊,最后才愕然发现——原本被他排在最后的人俑,才是整套舞步机关的起手第一尊。
今日运势,属实糟糕透顶。
孟繁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无奈与烦躁,无妨,常态而已。熟练地自己安慰自己。
经过孟繁星耗费大量心神、反复的推演校正,终于理顺了十八尊人俑对应的完整敲击顺序。
连续高强度推演、俯身探听、持续耗神,起身的瞬间,孟繁星只觉得头晕眼花,气血微微翻涌。
干脆一屁股坐在冰凉的戈壁地上,拆开随身携带的压缩饼干,啃掉小半块,快速补充体力。
看着墙边整齐排列、害他白白受累的十八尊石俑,孟繁星就气不打一处来。
想起后来的兄弟们,孟繁星恶趣味一笑,凭什么他辛辛苦苦解谜受罪,后面几人就能坐享其成?
瞬间的疲惫仿佛被这恶作剧般的念头冲散大半。
孟繁星利落起身,借着满地散落的戈壁乱石与风沙堆积的土坡,小心挪动十八尊核心人俑,把它们分别藏进石壁凹陷的死角与乱石堆深处。
脚步放轻,刻意避开松软浮土,尽量抹去脚印痕迹,不留下明显人为翻动的线索。
全部安置妥当,孟繁星拍掉掌心沾着的沙土。心头那股折腾许久积攒下的郁气尽数散去,阴霾一扫而空,心情多云转晴。
心底暗自陶醉,他可真是贴心。给后面赶来的哥几个添上一点小小的难度,这份“礼物”,想来他们应该会很喜欢。
收拾心神,孟繁星走到机关对应的点位,站稳身形。依照之前卜卦推演出的顺序与间隔,抬足重重跺下。
一下,两下……十八下。
脚步沉稳,间隔均匀,每一次落点都分毫不差。
第十八记跺脚落下的刹那,地底骤然炸起一连串厚重的哐啷机括声。齿轮咬合、滚珠归槽、岩层摩擦的动静层层递进,连绵不绝,足足响了近一分钟。
身前十余米平坦的戈壁地面开始隆隆震颤,整块岩层缓缓下沉翻转,向两侧滑开,露出一处幽深漆黑的地下入口。
一条规整的石质阶梯蜿蜒向下,沉入无边黑暗之中。荒原的夜风顺着洞口向内灌去,裹挟着封存千年的阴冷潮气与腐朽尘土的味道扑面而来。
折腾这么久,总算得以入墓。
孟繁星抬步踏入通道。
甬道狭长,石壁被古人打磨平整,空气沉闷,脚步声在通道里不断回响。
往前走了一段,通道渐渐拓宽拔高,视野豁然开朗,一道体量惊人的巨石门横亘在前路。
石门顶端悬着一块石匾,上面镌刻着扭曲怪异的符号,笔画诡谲,孟繁星辨认片刻,看不出任何头绪,索性不再耗费心神琢磨。
巨门没有落锁,只是虚掩。孟繁星稍一用力便侧身穿过。
向内继续行进三百余米,甬道尽头铺开一座开阔的圆形墓室。
墓室穹顶很高,空旷的空间放大了所有细微声响。墓室正中央立着一面巨大照壁,严严实实地挡住后方通路,壁面布满砖雕浮雕。
孟繁星抬眼扫过浮雕,上面刻画着诸多形态怪异的异兽,盘绕游走。
浮雕最中心的人像最为醒目,应当便是这座大墓的墓主。那人脚下,竟踏着一头麒麟纹样。
看到此处,孟繁星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心底泛起一阵隐隐的不适感。
没有停留,径直绕过照壁继续深入。
墓室两侧依次排开林立的陶俑,墙壁上密密麻麻开凿出无数小型神龛。
龛内静静摆放着人的白骨,不少骸骨上还残存着朽烂的织物残片,布面密密麻麻写满不知名的古文字。
孟繁星目光淡淡扫过,并未驻足细看。
比起这些长眠千年的逝者,他更关心活着的人,关心无邪他们一行人路上会不会遇上凶险。
孟繁星心底默然自嘲,或许自己确实异于常人。
寻常人见到上万具骸骨,免不了心生畏惧或是悲悯,可这些情绪于他而言十分淡薄。
他早已习惯生死,畏惧与怜悯从来都不是他的本能。
只要这里面没有他在意之人,再多枯骨,也只是沉寂的物事。但也无碍,他本就是这种冷心冷肺之人。
孟繁星稳步向前穿行,途中遇到一尊体量巨大的陶俑拦路,便微微侧身贴着石面蹭过去。
一路深入,两侧壁龛渐渐变得空旷,不少龛位只剩下空荡荡石窝,骸骨不知去向。
一路长途步行,双腿发酸。
孟繁星心底忽然冒出一丝后悔,早知道墓道这么漫长,当初真不该把摩托车停在荒原入口。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另一扇巨型墓门。
孟繁星停下脚步稍作喘息,抬眼打量。墓门表面雕琢着繁复纹饰,只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霉味、土腥与陈年尸气的怪味,厚重刺鼻。
短暂休整过后,他迈步走进那片黑得异乎寻常的门洞。
越往深处走,寒意越是刺骨。孟繁星蹲下身,指尖抚上地面,触到一层薄冰。
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上来,难怪此处寒气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