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翻越阴山支脉,天地画风骤然一转。
此前尚且丰润的草甸彻底褪去,正式过渡为半干旱的荒漠草原。
地上的青草变得极短、稀疏,大片土黄、浅灰的裸露岩石与土层暴露在外。
低矮耐旱的灌木丛零星散落,河谷低洼处,偶尔能看见几丛泛红的红柳,是整片荒芜天地里唯一的亮色。
山脊之上,秦长城残垣顺着山势绵延。
碎石垒砌的矮墙早已破败不堪,被风沙磨平棱角,沉默横亘在荒原之上,历经千年孤寂。
这里的公路平直漫长,缓坡连绵,一眼数十公里无人。
荒原横风无休无止,不断冲撞着车身,车体微微晃动。
孟繁星压低重心,稳稳控车,顺着长路稳步前行,不急不躁。
人烟愈发稀少,村镇相隔数十公里,沿途补给点愈发稀缺,天地间只剩孤身一车,与无尽荒原对峙。
接下来是在孟繁星心中最孤寂、最辽阔的一段路。但他很享受这种状态。
一半人生都是自己度过,已经习惯。
快要到地方了,眼前没有高大山脉遮挡,视野里只剩平缓起伏的台地与零散低矮的风化残丘。
初春的荒原黄绿交杂,短草贴地而生,大片棕钙土裸露在外,苍凉荒芜。
地平线平直、干净、极致辽远,目光所及,天地界限分明,一望便是几十公里。
旷野间偶尔可见风干的旧草垛,稀稀拉拉的牧群,几公里才会撞见一户牧民的蒙古包或定居小屋,零星点缀,更衬得天地空旷。
大半路段彻底脱离手机信号覆盖,整片荒原与世隔绝。漆黑的柏油路像一道纤细墨线,孤零零钉在苍茫大地之上。
午后荒原易起阵风,卷着细碎黄沙掠过路面,扑在车身之上。
待到黄昏落日西垂,漫天云霞被染成厚重的橘红色,铺盖整片天际。
入夜后边境无光污染,银河清晰璀璨,静静铺满漆黑夜空,风声呼啸,是荒原唯一的声响。
一路前行,直至抵达终点——满都拉镇。
蒙古语里,这里是“太阳升起的地方”。
小镇极小,一排排低矮平房整齐排布,干净、安静、冷清。
往北数里,便是中蒙边境线。国境周边尽是平缓的戈壁残丘,草木愈发稀疏,天地愈发苍茫。
凛冽干燥的风从北方国境吹来,穿身而过。站在这里抬眼望去,旷野无边无际,天地辽阔无垠,世间万物喧嚣尽数隔绝,耳畔只剩不息长风。
抵达小镇前,必经边境检查点。
孟繁星带着准备好的身份证。
抵达边境检查点时,执勤民警见他孤身一人,周身气质沉静沧桑,翻看身份证登记的年岁,赫然是五十岁。
只当是常年奔走在外、阅历深重的远行旅人,便只是例行规劝了几句边境管控的规矩,没有多余盘问,更不曾刻意警示教育,语气温和地告知了通行要求。
孟繁星心底暗自无奈失笑。
是他一时偷懒,出发前未曾卜算自身行途,才闹出这般误会。
不过偶尔跳出全盘推演、遇上一点意料之外的小意外,反倒觉得新鲜有趣,不算坏事。
孟繁星依着民警的指引,就近前往当地县级公安机关,仅凭一张身份证,当场免费申办了边境通行证。
全程流程简洁利落,不过片刻,便顺利办妥手续,拿到了进入边境地带的通行资格。
办完手续,孟繁星驻足荒原路边,指尖捏着龟甲,此行大凶。
卦纹狰狞凛冽,字字昭示前路危机四伏、险象环生。
孟繁星垂眸凝视片刻,眼底无半分惧色,只漾开一抹清淡漠然的笑意。
他精通卜算,洞悉天命,却从来都知命,不信命。
所谓大凶的卦象,从来困不住执意破局之人。数年前绝境无援,是他凭一己之力硬生生救回自己。
那今日前路凶煞重重,他照样能破命而行、全身而退。
办好边境通行证,孟繁星重新跨上机车。
满都拉镇的人间烟火,是这片北境荒原最后的温度。
再往北走,便彻底脱离人居范围,只剩无边无际的戈壁残丘与荒漠草原。
北地春寒未消,没有草长莺飞,只有连绵不绝的灰黄苍凉,大风日日不息,卷着细沙掠过旷野,干冷的风灌满衣襟,吹得人周身发僵。
镇子以北地势缓缓向北倾斜,地貌从平整的坝上草原,彻底过渡为波状高平原与剥蚀残丘。没有高山阻隔,没有林木遮挡,天地平直得近乎荒芜。
柏油公路很快到了尽头,余下的全是牧民踩踏出来的荒原便道,土质干硬,间杂细碎砂石,车轮碾过,发出持续细碎的沙沙声响。
越往北行,人烟彻底绝迹。
沿途再无蒙古包、再无牧群、再无零星输电杆。
整片天地寂静得可怕,只剩机车低哑的轰鸣、长风呼啸,以及风卷细沙擦过车身的轻响。
手机信号早已彻底归零,彻底与世隔绝,连天际飞鸟都寥寥无几。
依照卦象方位指引,孟繁星舍弃正北的国境直线,折向西北,驶入珠拉达来河谷地界。
这片河谷不同于南方幽深湿润的山涧,是北境独有的干谷地貌。
两侧是风化千年的低矮残丘,岩壁裸露,岩层纹理粗糙干裂,被风沙打磨得棱角尽消。
河床宽阔却彻底干涸,全程无半点活水,只沉淀着厚密的枯草根与板结硬土,偶有几丛耐旱红柳、沙棘贴着河谷壁零星生长,枯枝枯黄,在冷风里摇摇欲坠。
三四月份的河谷多阵风,狭管效应让风力更盛。
横风穿谷而过,势道凶猛,推着车身微微晃动。孟繁星压低重心,稳控车把,车速放缓,沿着干涸河床的平缓高地缓慢深入。
河谷纵深极长,蜿蜒嵌在茫茫荒原之间,像是大地裂开的一道狭长旧痕。
行至河谷腹地,周遭地貌再次剧变。
稀疏的荒漠植被彻底消失,入目再无一丝杂色,整片大地平铺着深灰与土黄相间的戈壁硬土,地势坦荡辽阔,起伏极缓,视野能直直铺向天际。
此处,便是黑灯海核心荒原。
所谓黑灯海,从无海,是当地人对这片无边无人戈壁的旧称。
白日无云时天地惨白,入夜无灯无火,整片荒原沉落漆黑,如海般无垠深邃,故而得名。
踏入核心区的一刻,周遭气场骤然沉冷下来。
风势稍歇,天地陷入一种死寂般的安稳,却压得人心头发沉。
没有风声、没有虫鸣、没有半点生灵动静,万籁俱寂,像是整片天地彻底停摆。
孟繁星熄火落车,双脚踩在冰凉坚硬的戈壁土层上。
四下望去,地平线平直规整,天地界限干净得残酷。方圆数十公里不见一物,空旷、荒芜、孤绝,是彻底被人世遗忘的绝境之地。
他垂眸抬手,指尖抚过怀中龟甲。
方才一路北行,卦象始终狰狞不变——此行大凶,绝境无解。
风沙落满衣摆,春寒浸骨,可孟繁星眼底没有半分怯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