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谢雨辰打算旁敲侧击,趁着夜里风凉,四下寂静无人。看似随口闲谈,眉眼松弛着,不经意将话题引到自己身上。谈论自己分家也不知是好是坏。
突然谢雨辰像无端生出几分感慨,语气轻得几乎落不住风声:“瞎子,有时候想想,我好像是真的没什么亲人了。”
一句感慨,却藏尽试探。
九门里长大的人,向来如此。喜怒哀乐从不敢坦荡外露,连一丝怅然、一点孤寂,都要裹在闲谈里,拐着弯抒发。看似诉情,实则观心,字字都留着退路。
谢雨辰心底暗自苦笑。
活到这份上,连伤感都要小心翼翼,连共情都要暗藏算计与分寸。
一旁的黑瞎子抬了抬眼,散漫的笑意淡去几分。
他平日惯是吊儿郎当,嬉笑掩尽心事,看似万事不经心、万事无所谓,可那终究是表象。
若真是薄情寡义、孤身自利之人,当年不会一次次蹚入九门这潭死水,更不会常年在局里,护着他谢雨辰周全。
黑瞎子听得懂谢雨辰这句闲话底下藏着的沉郁,也隐约猜到谢雨辰目的不在此。
但黑瞎子不在意,他孑然一身,没有什么好图谋的。
黑瞎子靠着栏杆,晚风掀动衣角,语气散漫,却带着几分经过岁月打磨过后的通透,宽慰着谢雨辰:“花儿爷怎么突然多愁善感了?”
而后黑瞎子自嘲般轻笑一声,接过话头,顺势抚平这份沉郁:“其实都一样。我这辈子,亲缘也淡薄得很,到最后也是无牵无挂。”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活法,自在清净,反倒落得省心。”
话说得轻佻,像在宽慰旁人,也像在宽慰常年浮沉、身不由己的自己。
“都是一样的。”谢雨辰叹息。他们这种人父母双全的反倒很少。
“小哥也没有亲人吗?他一生漂泊孤苦,记忆残缺太多。你说……他这世上,可还有未曾寻到、尚且在世的亲人?”
原来是问哑巴,难道是为了孟繁星?
黑瞎子心思急转,靠着栏杆依旧是慵懒的模样,眼底带着漫不经心。
“这个你算是问错人了,别看我俩搭伙这么多年,但实际上我也不太清楚,你也知道我也不是那种喜欢追问兄弟往事的人。”只零星知道一点,但终归不多。
黑瞎子淡淡嗤笑一声,下一句话说得直白又残忍:“更何况,哑巴他还能记得什么?他这辈子大半时间都活在追寻残缺的记忆中,没有停歇下来的时间。前尘过往、亲缘旧脉,他自己可能都不记得了,别提是我了。”
“你要问他有没有亲人。不如问他,他的记忆里,还剩下什么。”
一句话,让谢雨辰心底的疑虑愈发沉凝。
此刻,谢雨辰静静望着廊下吹风的少年背影,心底思绪翻涌。
孟繁星到底是谁?
他刻意在张起灵面前遮掩的真容、闭口不提的过往、成片绝迹的孟氏墓碑、和小哥近乎同源的孤冷气韵、刻意回避相见的谨慎……
这个人像冰,却总予人暖意;看似淡漠,却最重情义。
来路成谜,过往成谜。
但现在,谢雨辰唯独一点无比确定——
不管他是谁,不管他藏着怎样的秘密。
这个看似不可接近,但实则温柔又隐忍的少年,值得被好好善待。
“好。”孟繁星心里默默叹气,那个人说得没错。
感情,最能磨人意志、乱人心性。
他竟然会像个小孩子一样,享受被人关心照料的感觉。
“今日多吃一些,还怕吃穷我吗?”谢雨辰拍了拍孟繁星的后背。甚至感觉自己被骨头硌了一下。
孟繁星自觉自己很好养活,从不会刻意拒食耍脾气,更算不上娇气幼稚。
但好像在谢雨辰眼里,他那点饭量根本算不上进食。
谢雨辰放下碗筷,眉眼间压着几分无奈,语气带着克制的愠怒。
“孟繁星,又是两口就停。你这饭量,比家里养猫的口粮还少。”
谢雨辰抬手揉了揉眉心,连日紧绷的疲惫尽数写在眉眼之间。
孟繁星这身体看着就比常人孱弱。
这次他们都是皮肉伤,就他脑震荡了,在谢雨辰看来更需要好好进补休养。
旁人这个年纪的少年,正是食欲旺盛、精力充沛的时候。
唯独孟繁星饮食寡淡,仿佛只需要喝露水就能活着。
谢雨辰暗自忧心。
若是自己照看期间把人要的掉几斤,等无邪回来,定然要同他计较。
谢雨辰几乎都能预想无邪胡搅蛮缠的模样。
孟繁星抬眸看向蹙眉不语的谢雨辰,坐姿端正,语气平和安抚。
“小花,我心里有数,饿不死的。”
这话落定,谢雨辰眉间的郁色反倒更重了几分。
孟繁星轻咳一声,识趣闭了嘴,不再添乱。
谢雨辰抬手贴上他的额头,掌心贴着微凉的温度,确认体温平稳无异常,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
片刻后,孟繁星忽然抬眼看向他,目光澄澈认真。
“小花,我想看你在戏台上表演的样子,一定很好看。”
谢雨辰动作一顿,挑眉看他:“这么好奇?”
“嗯。”孟繁星轻轻点头。
谢雨辰眼底漾开浅淡笑意,顺势谈好条件:“看完完整一遍,乖乖吃完一碗饭。”
孟繁星沉默两秒,郑重应声:“我尽力。”
“好。”
见孟繁星真的吃完了一碗饭,谢雨辰有些欣慰。
这目光好熟悉,有点像见了师姐。孟繁星无措地挠了下脸。
饭后,谢雨辰起身舒展肩背,褪去平日处事的利落锋锐,身段温润雅致。
孟繁星静静坐着凝望,眼底看得专注。谢雨辰身姿挺拔、步法规整,一举一动皆是经年苦练沉淀的气韵,赏心悦目。
看着看着,孟繁星眼底多了几分深思。
这套身段并非寻常戏台戏曲,招式古朴沉敛,章法特殊,暗藏古老祭祀的韵律,是用以娱神、引神的古老祭舞。
待一曲落定,谢雨辰收势稳身。
孟繁星即刻开口询问:“这段是你师父教的?”
“不是。”谢雨辰缓步走回桌边,语气淡然,“是爷爷的旧友,八爷爷特意让我学的,我从小练到大。”
“很好看。”孟繁星眼神诚恳,认真夸赞,“我还想再看一遍,今晚我也一定吃完一整碗饭。”
谢雨辰被他直白的认真逗笑,依言又完整跳了一遍。
孟繁星全程凝神细看,目光寸步不移,似要将这套罕见的古老身段章法尽数记在心底。
入夜,孟繁星信守承诺,又吃了一碗饭。
坐在台阶上,孟繁星看着天上的星星,推衍着谢雨辰跳的祭祀舞将在哪里用到。
谢雨辰跟着坐在孟繁星身边,正暗自欣慰,悬着的心彻底放下,下一瞬,孟繁星身形微晃,俯身咳出一口鲜血。
猩红血色落在地面,刺得人眼慌。
谢雨辰快步上前扶住他单薄的脊背,心口骤然一紧,后怕不已。
“以后我再也不压着你吃饭了。”真是要被孟繁星吓得短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