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的喧嚣隔着一堵巷墙源源不断渗进来，人声沸攘、烟火温热，一派俗世热闹光景。
可狭窄幽深的巷底，却是截然相反的死寂。
二十道身影纵横交错，瘫软在地，彻底断绝了所有生息，冰冷沉滞的气息死死压在这片方寸之地，与墙外的鲜活人间割裂成两个世界。
晚风掠过空荡巷道，周遭看着一片平静，仿佛所有危机都已在此被彻底拔除。
可孟繁星的脚步骤然顿住。
周遭死寂沉沉，看似再无半点陌生的活人的气息，可他周身的汗毛尽数绷紧，自己称得上是敏锐的直觉，正在疯狂发出预警。
这片巷子里，还有被所有人忽略的存在。
一缕极淡、极阴冷的窥探感，牢牢黏在暗处角落，藏得天衣无缝，彻底融进沉沉夜色与巷道阴影里，寻常人的感知、视线、气息探查，尽数捕捉不到分毫。
方才二十名尾随者尽数解决，视线所及之内，再无活口。
唯独他的直觉，还执拗地提醒着破绽。
孟繁星垂落眼眸，指尖熟练且飞快地掐算指诀，瞬息起卦推演。
平日里清晰规整的气场轨迹此刻彻底紊乱，没有常规的吉凶祸福，没有活人鲜活的生命波动，也没有死者消散的死寂气息。
卦象捕捉到的气场异常模糊、扭曲、割裂，完全不在正常生灵的范畴之内。
只有一种诡异的状态死死钉在他和谢雨辰的盲区。
气场轮廓酷似人类，生命体征却全然反常，似人非人。
孟繁星没有多余停顿，脚步一转，径直朝着巷尾暗影纵深掠去。
是路人？？？还是漏网之鱼？！
谢雨辰瞬间警觉，心头微震，立刻抬步紧随其后。并且已经在盘算如何进行补救，善后。
方才竟丝毫没有察觉第三人的气息。看来是敌非友，这人的隐匿能力，太过诡异。
那东西似乎有所察觉，借着墙根阴影疯狂逃窜，压低了身形，步伐无声无息。
孟繁星抬手蓄力，指尖一松，一柄刚缴获的短匕首破空飞出，精准贯穿对方小腿关节，锋利的刃身直接钉穿皮肉，将人死死钉在地面。
刀尖入石，稳且狠。
谢雨辰缓步追上，目光落向地上之人的瞬间，脊背莫名窜起一层寒意。
重伤穿骨的伤势摆在眼前，这人却半点反应都无。
没有痛呼、没有痉挛、没有挣扎求饶。
它依旧机械地扭动躯体，顶着贯穿伤，僵硬地想要往前挪动逃跑，动作刻板呆滞，完全违背人类的生理痛觉反应。
像一具被设定好程序、只会执行逃跑指令的空壳机器人。
不多时，解一带着收尾小队赶至巷口，打算接手残局。
一眼看见被匕首钉死在地的人影，很贴心得上前取出专用束缚绳，层层将人捆缚固定，动作利落稳妥，不多问、不多言，极致守分寸。
灯下细看，这人外表毫无异常。
普通成年男性身形，穿着最常见的市井衣衫，体态匀称、样貌寻常，扔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可越看越让人心底发寒。
它双眼圆睁，瞳孔涣散空洞，没有半点焦点，不会眨眼、不会闪躲、不会慌乱；
全程缄默死寂，不发声、不嘶吼、不喘息；
整张面孔僵硬平板，无喜无怒无悲无惧，剥离了人类所有情绪；
哪怕被束缚压制，四肢依旧维持着僵直紧绷的姿态，逃跑的惯性动作反复机械重复，像一具被丝线操控的提线木偶。
谢雨辰盯着空洞的人脸，低声开口，语气沉冷凝重：“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完全察觉不到他的跟踪。”
孟繁星垂眸看着傀儡一般的人，淡淡补了一句：“没有活人气息。情绪、心跳波动、惧意，全部没有。”
“看来它已经算不上活人了。”谢雨辰指尖微抵眉心，神色严肃，“肉体尚存，精神与自我，早就死透了。如今这具身体，可能只是被人借用的容器。”
谢雨辰转头看向解一：“秘密带回老宅隔离室，全程封锁消息，找信得过的人看守，不许任何人靠近窥探。”
“是，解总。”
隔日，谢家私人医疗实验室。
全套精密CT扫描、神经影像检测全部完成。
一份详细专业的检测报告，被年轻的主治医生亲手递到谢雨辰与孟繁星面前。
来人是解乘云。
他的人生，可以称得上是被解家改写的。
幼时父母双亡，沦为孤儿，在偏远山区福利院长大，家境赤贫、无依无靠，年少尝尽世间冷暖、看人眼色求生。
天资绝顶、心性坚韧，从小到大寒窗苦读，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次次拔得头筹，却因家境贫寒，数次濒临辍学。
恰逢谢雨辰发起全国寒门助学公益项目，无意间看到他的档案，破例长期全额资助他所有学费、生活费，一路从高中、本科、硕博，一直到他学业终成。
无人知晓，当年十几岁的解乘云，攥着谢雨辰亲笔写的鼓励字条，暗自发誓此生必报此恩。
他放弃了国内外多家顶尖三甲医院、重点科研院所的高薪邀约，拒绝所有海外深造的顶级资源，执意回归谢家，主动改姓为解，归入解家核心体系。
年纪轻轻便拿下医学博士学位，是解家最隐秘、最顶尖的私人专属医生。
性格沉稳内敛、细致极致，行事绝对保密、绝对忠心，只听命于谢雨辰一人。
此刻的解乘云一身纯白无菌工作服，眉眼清冷斯文，指尖捏着检测胶片，神色带着难以掩饰的凝重与唏嘘。
他将脑部CT影像铺开在桌面上，指着片中诡异的阴影轮廓，缓缓开口：“解总、孟先生，你们看这里。”
“此人大脑前额叶完全被破坏切除，自主思维、自我人格、记忆认知、情绪感知的脑区全部丧失功能。”
解乘云语气沉肃，眼光锐利：“通俗来讲，他的大脑已经彻底下线，失去了所有人类自主控制权。”
孟繁星俯身看着影像，目光沉静：“操控他的，是蛇？”
“是。”解乘云重重点头，语气透着彻骨的寒意，“颅内空腔寄生有集群蛇类幼体，暂时无法判定具体品种。”
“对方的手段极其疯狂、极其残忍。人为破坏人脑中枢，彻底抹除人的自我意识，再以蛇群的神经系统嫁接替代。”
谢雨辰指尖轻敲桌面，眼神幽深，大胆推测道：“也就是说，他的所有感官、所有行动，都由蛇群主导？”
“没错。”
虽然有些不可思议，解乘云还是继续道：“人体五官感知、危机预判、行动走位，全部被蛇的感知系统覆盖。”
“不再受人类大脑支配，全程依靠外部信息素、蛇群集群信号统一调度。”
解乘云顿了顿，似要阻止心理上上涌的恶心，眼底涌上浓浓的唏嘘与厌恶：“这种改造是完全不可逆的永久性摧毁。”
“一旦做这种手术，终生无法复原。没有自我、没有记忆、不识亲友、不懂亲情人性。”
“没有痛觉、恐惧，更不会有犹豫、恻隐之心。被兽性主刀，恐怕会绝对服从外部指令，可以称得上是只会执行任务的活体傀儡。”
谢雨辰眸光彻底沉了下来。
竟然有人掌握了这般彻底泯灭人性的方法。
悄无声息、无痛无感、隐匿无形，用来跟踪、刺探、暗杀，防不胜防。
孟繁星望着胶片上诡异的寄生阴影，“这批人，可能一直在暗处盯着你们。”
谢雨辰抬眼，眼底覆满冷冽锋芒：“查。彻查到底。”
“是谁在批量制造这种东西，是谁在盯着我们。”
谢雨辰有预感，这次可能抓到大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