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孟繁星等人,无邪与王月半一路辗转,匆匆赶回了久违的吴山居。
吴山居还是老样子,客人小猫三两只。
老痒早已提前抵达,安静在院内等候。
他一身装束简单朴素,身形看着比往日单薄许多,眉眼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周身萦绕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诡异。
让无邪越发相信孟繁星所说的内容,也让无邪心里对老痒更加警惕。
听见院中的脚步声,老痒抬眼看来,瞧见无邪身后还跟着人,目光微微一顿,落在身形壮实、气场外放的王月半身上。
老痒愣了一瞬,却并未多问半句,更无半分不悦。
此番本就是他主动求助、有求于人,底气全然不足,哪里有挑三拣四的资格。
王月半大大咧咧往前跨了一步,双手揣在兜里,自来熟的打趣开口,率先打破沉默:“咋?老痒兄弟,看着我陌生啊?别怕,我就是跟着天真过来搭把手、保驾护航的,纯纯免费劳动力,不添麻烦,专抗危险!”
无邪顺势上前,热情熟络地介绍了一句:“这是胖子,我最靠谱的搭档,一起跑过不少场子。这次秦岭路险,我不放心单独赴约,带他一起,稳妥点。”
老痒闻言缓缓点头,脸色平静,嗓音带着几分久熬的沙哑:“没事,人多也好。这一趟秦岭不太平,有个帮手,总归安全些。”
他没有多余寒暄,也无心叙旧,眼底藏着压不住的急迫,直奔主题:“我等你挺久了,东西我都提前备齐,路线也重新核对过,能动身了。”
无邪看着他这副焦躁急切的模样,心底暗叹了一声。
他很了解老痒的性子,若非被逼到绝境、走投无路,绝不会这般步步催逼,更不会屡次求助自己。
现在就是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绝境才会让老痒来找自己。
而且老痒竟然不磕巴了,要不是之前用两个人知道的小秘密试探过,无邪甚至怀疑这人是假扮的。
心里思绪多的,都能组织军队,也不耽误无邪回应,“行,既然准备好了,那就不多耽搁,直接走。”
一旁的王月半抬手拍了拍背包带子,重量压得稳稳当当,底气十足:“放心!装备、绳索、干粮、应急药全都备足了。咱别的不行,兜底保命绝对专业,保管把你俩安安全全带进去,再安安全全带出来!”
老痒看着两人都收拾好,随时准备出发的模样,紧绷的肩头稍稍松了一丝,低声道:“谢了,这次……真的麻烦你们了。”
这句道谢格外郑重,藏着他无人知晓的执念与孤注一掷的决绝。
无需再多言语,简单清点完随身装备,三人便直指秦岭深山。
去往秦岭深山的路途崎岖蜿蜒,盘山公路九曲十八弯,一路颠簸摇晃,辗转倒车数次,算得上是极致的折腾。
换做从前的无邪,这般长途奔波、一路舟车劳顿,早早就会疲惫不堪、头昏脑涨。
可无邪早已不是吴下阿蒙。
如今的他体质极佳,耐力和韧性远超常人。
一路车马劳顿下来,别说疲惫乏力,直至车子稳稳停在蛇头山村村口,无邪依旧精神饱满、身姿挺拔,状态松弛又利落,下车伸了个懒腰,活蹦乱跳,不见半分疲态。
反观身侧的老痒,状态差到了极致。
车子停稳的瞬间,老痒就踉跄着推开车门,俯身对着路边草丛剧烈呕吐起来。
一路积攒的眩晕感彻底爆发,吐得浑身脱力、脸色惨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浑身微微发颤。
等到呕吐稍歇,老痒双腿发软发麻,连独自站立都做不到,身形摇摇欲坠。
无邪见状无奈上前,和王月半一左一右稳稳架住他的胳膊,将人半搀扶着稳住身形。
王月半看着他虚弱不堪的模样,咂了咂嘴,低声感慨:“我说老痒同志啊,你这身子骨也太虚了,还没进山呢,直接被山路干趴下了?待会深山险路,你可撑得住?”
老痒喘着粗气,缓了许久才勉强平复气息,眼底满是疲惫与颓然。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如今的无邪心思通透、洞察力惊人,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容易被哄骗、被拿捏的懵懂少年。自己身上的异样、身体的衰败、言行的反常,根本瞒不过无邪的眼睛,半分谎言都无从遮掩。
他没有办法像从前那样,用借口和骗局,哄着无邪踏入秦岭险境。
事到如今,所有的算计和隐瞒都成了徒劳。
老痒抬眼看向身前的两人,语气带着一丝无力的恳切与恳求:“我骗不了你了,我知道你早就看出来不对劲。”
他垂下眼,声音沙哑疲惫,褪去了所有急躁,只剩孤注一掷的执着:“但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这一趟秦岭,我必须去。无邪,算我求你,陪我走这最后一次。”
话音落下,他不等无邪回应,勉强挣开两人的搀扶,扶着路边的树干缓缓站直身子。
哪怕双腿依旧虚软无力,他还是主动挪步,踉跄走到最前方,默默扛起了带路的职责。
无邪和王月半对视一眼,皆是默然,抬脚跟上了前方单薄又执拗的背影。
从蛇头山村外的荒径往里深入,林木愈发苍郁幽深,山风逐渐褪去人间的温热,变得阴寒刺骨。
行至山口,眼前豁然一变,整座山林的气息骤然沉冷——夹子沟赫然横亘在前方,是通往秦岭腹地古墓的唯一入口。
以上是老痒跟无邪介绍的内容。
老痒知道无邪好奇心重,能说的就直接跟无邪说了。
他们往日的情分都是真的。
无邪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道天然形成的一线天峡谷,两侧青黑色峭壁拔地对峙、挤压收拢,石壁陡峭如刀削斧凿,硬生生夹出一条逼仄狭长的幽暗通道。
头顶天幕被断崖割裂成细细一线,天光稀薄惨淡,大半山谷终年笼罩在阴翳之中,不见晴日。
穿谷山风不停穿梭在石壁夹缝里,卷着潮湿刺骨的凉气呜呜回荡,像亘古不散的低鸣。
空间极度压抑,站在谷口便让人胸口发闷,呼吸滞涩,仿佛两侧巨岩随时会合拢封死整条生路。
峡谷沿路乱石成堆,荒草丛生,遍地散落着无数古人石俑残件。
断首的石像、残缺的躯干、碎裂的手足随意弃置在泥草间,年代久远,石面被风雨磨得斑驳空洞,覆着厚重青苔。
一尊尊残俑静立道旁,姿态僵硬肃穆,无声俯瞰着闯入山谷的生人,荒寂、苍凉又诡秘。
刚踏入谷口,周遭空气便微微扭曲浮动,四周不知何时起了灰蒙蒙的雾气。